我跪在后厨排污口,攥着断带高跟鞋。鞋跟上的奶油混着血,黏进掌纹里。
血是我的。
奶油是我亲手做给别人的。
前厅的电子大屏正在直播生日宴。镜头里,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宋栀穿着我妈留下的那条古董礼裙,挽着我前未婚夫谢临川,笑得像一对天生的璧人。
而就在十分钟前,主厨把一盆滚烫的糖浆泼到我脚边,骂我:“偷礼服、偷配方、还想偷男人?宋惊鹭,你这种保洁出身的,也配碰贵宾厅?”
我抬头,看见后厨门口站着我爸。
他没看我受伤的腿,只看那条被扯坏的工作围裙。
“别在今天闹。”他说,“栀栀认祖归宗后第一次公开亮相,你安分点。你妈死前欠下的债,我已经替你还得够多了。”
我笑了。
我妈死前最大的债,就是生了我这个亲女儿,又眼瞎嫁给他。
“爸,”我扶着墙站起来,“那条礼裙,是外婆留给我的。”
他皱眉,像听了什么笑话。
“证据呢?”
证据?
我七岁那年,外婆把裙子锁进樟木箱,对我说:“小鹭,等你十八岁,穿着它去拿回宋家真正属于你的东西。”
后来外婆车祸,我妈跳楼,我被送进寄宿学校。等我再回来,家里已经多了个宋栀,少了所有提起外婆的人。
我说:“证据在你们不敢开的保险柜里。”
我爸脸色一变。
谢临川也从前厅走过来,西装笔挺,低头看我,像看一团脏东西。
“惊鹭,别再拿小时候那点事说事。你现在在宴会厅做甜品,栀栀愿意给你一口饭吃,已经够仁至义尽了。”
“你跟她睡了多久?”我直接问。
四周一静。
宋栀站在不远处,眼圈马上红了:“姐姐,你怎么能这么说?临川哥一直拿你当妹妹。”
“拿我当妹妹,还跟我订婚三年?”我看着她,“你这声姐姐,叫得不恶心吗?”
啪。
我爸一耳光甩过来。
“滚出去!”
半边脸火辣辣的,我却没哭。
因为这耳光,我等了很久。
只有打得够响,待会儿全场看戏的时候,才够疼,够真。
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,点开一个刚刚恢复的加密邮箱。
三分钟前,一封定时邮件自动发出,收件人是今晚所有来宾,以及正在直播宴会的本地媒体。
标题只有一行字——
【宋氏二十年前婴儿调包案,证据已送达。】
前厅的欢呼声突然停了。
下一秒,谢临川的手机先响了。
再下一秒,是我爸的。
然后是全场此起彼伏的提示音。
我迎着他们发白的脸,慢慢把另一只高跟鞋也脱了,光脚踩上满地糖浆。
“生日快乐啊,宋栀。”我说,“你的成人礼,我给你开场。”
前厅炸了。
“什么调包案?”
“视频哪来的?”
“宋董,这个出生记录是怎么回事?”
记者像闻到血的鲨鱼,一窝蜂涌了进来。
我爸一把掐住我手腕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疯了?谁给你的东西?”
“外婆给的。”我盯着他,“还有,我妈。”
“你妈死了!”
“是啊。”我笑,“可死人最会留证据。”
他手一抖。
这个反应,已经足够了。
我被保安拖出宴会厅时,宋栀忽然追出来,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,演得楚楚可怜。
“姐姐,你心里有气冲我来,不要毁了爸爸。你要钱我可以给你。”
她声音不小,故意让镜头听见。
我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知道自己不是宋家的孩子吗?”
她眼神闪了一下,太快,但我看见了。
她知道。
她竟然早就知道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她咬着唇,“姐姐,我真的一直把你当家人。”
我把外套拽下来,扔回她脸上。
“那你这个家人,当得挺值钱。穿我的礼服,睡我的未婚夫,认我的外婆,花我妈留下的钱,还要我谢谢你。”
谢临川冲出来,把她护在身后。
“够了!你闹成这样,不就是想回宋家?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以前眼瞎得可笑。
“谢临川,我回不回宋家,关你什么事?”
“因为你跟我还有婚约。”
“哦。”我点头,“那正好。”
我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扫描件,当着所有镜头放大。
《婚约解除声明》。
签名处,是谢临川半年前的亲笔签字。
下面还附了一条银行流水:他收了宋栀母亲转过去的八百万。
“你卖身价不错。”我说,“八百万,够你买几次真爱?”
记者的闪光灯疯狂亮起。
谢临川脸一下绿了:“你偷拍视频?”
“不是拍的,是你自己签的。”我歪头,“怎么,收钱的时候没想过会见光?”
宋栀尖声道:“你胡说!我妈不会——”
我打断她:“你妈叫秦曼,对吧?户籍地址是城北旧纺织厂宿舍三栋二单元。二十年前在市妇幼做过护工,出事那晚值夜班,刚好在婴儿室。”
我每说一句,她脸色就白一分。
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真正觉得痛快。
可痛快只持续了五秒。
下一秒,我爸突然捂着胸口,直挺挺倒了下去。
场面彻底失控。
有人叫救护车,有人喊让路,有人骂我把人逼死。
我站在原地,脚底被糖浆和瓷片割得生疼,耳边嗡嗡响。
谢临川回头,眼睛赤红:“宋惊鹭,要是宋叔出事,我让你偿命!”
他推了我一把。
我本来就站在后厨台阶边,整个人直接往后栽,后脑狠狠磕在不锈钢门框上。
世界瞬间黑了。
再醒来,我在医院走廊。
没人管我。
护士路过,问我家属在哪。我看着空空的天花板,半天才说:“大概都在抢救室外陪另一个病人吧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,递给我一张纱布。
“你先按着伤口,别乱动。”
我按着后脑,摸到手机。屏幕碎了,但还能亮。
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。
发件人还是那个匿名地址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:
【你发出去的证据,只是第一层。想知道你妈怎么死的,明早七点,去旧纺织厂三栋二单元。一个人。】
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发凉。
我妈不是跳楼吗?
所有人都这么告诉我。警察结案,报纸登过,连我自己都被逼着接受了。
可如果不是呢?
如果今天这场局,只是有人借我的手,掀开一个更大的坑呢?
我还没想明白,抢救室门开了。
医生摘下口罩:“病人暂时脱离危险,但情绪刺激太大,不能再受打击。你们家属谁来签字?”
我爸的秘书立刻冲上去。
然后,她回头看见我,像看见晦气。
“宋小姐,董事长现在不想见你。”
我笑了笑:“巧了,我也不想见他。”
我转身要走,谢临川拦在我面前。
“把剩下的东西交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别装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手里不可能只有出生记录。是谁在帮你?你外婆当年那些人脉,早就死干净了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你怕了?”
“我是为你好。你现在把事情闹成这样,宋家不会放过你。把东西给我,我还能保你一命。”
“拿八百万买来的命,也配保我?”
他脸一沉,伸手就来抢我手机。
我反手把手机砸在墙上。
啪的一声,彻底碎了。
“现在谁也别想拿。”我说。
他气得抬手,像又想打我。
我往前一步,盯着他。
“你打。这里全是监控。你今晚再动我一下,明天热搜就是谢家大少当众家暴前未婚妻。”
他手僵在半空。
我转身就走。
走到电梯口时,身后忽然传来宋栀哽咽的声音。
“姐姐,我真的没有想抢你的东西。可是爸爸这些年对我那么好,我能怎么办?我总不能把一切都还给你吧?”
我回头看她。
她眼泪流得漂亮,话却说得很真。
我忽然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既然你舍不得还,”我看着她,“那我就自己拿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站在旧纺织厂宿舍楼下。
楼太旧,墙皮一层层脱落,像人老了以后掉下来的脸。
三栋二单元门锁早坏了,我刚进去,就闻到一股发霉的甜腥味。
二楼最里那户,门虚掩着。
我推开门,先看见一地碎玻璃。
再看见一个女人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破布,头发凌乱,眼睛瞪得发红。
是秦曼。
宋栀的亲妈。
她看到我,拼命摇头,像在求救,又像在警告。
我刚走近一步,身后门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一个男人从里屋走出来,戴着鸭舌帽,手里拎着一把剁骨刀。
“宋小姐,来得挺准时。”
我认不出他,但我认得他手上的疤。月牙形,横在虎口,像被猛兽咬过。
这道疤,我小时候见过。
在我外婆司机的手上。
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我脱口而出。
男人笑了:“很多人都希望我死。可我偏偏活着,还替你外婆守了二十年东西。”
他把一个铁盒放到桌上。
“东西给你,但你得先决定,救谁。”
他一脚踢开旁边的旧衣柜。
衣柜里,蜷着另一个人。
竟然是我爸的秘书,谈书玉。她嘴角是血,手脚都被绑着,显然比我早到。
我脑子瞬间一炸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男人平静地说:“二十年前,调包孩子的人不止一个。你妈不是自杀,是被灭口。现在,知情的就剩她们两个。一个是执行的人,一个是善后的人。你只能带走一个,另一个,我帮你处理。”
秦曼疯狂呜咽。
谈书玉却死死盯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为什么只能带走一个?”
“因为楼下已经有人来了。”男人看了眼表,“谢家的人,宋家的人,还有——警察。你若两个都想保,谁都保不住。十秒,选。”
我心跳像擂鼓。
秦曼是调包的执行者,她知道当年最脏的那一层。
谈书玉是我爸最信任的人,如果她都被绑来,说明她掌握的是更要命的东西。
可她为什么会来这里?
我咬牙:“我选谈书玉。”
秦曼瞬间瞪大眼,像不敢信。
男人点头,手起刀落,直接割断谈书玉手上的绳子。
同时,他把铁盒塞给我。
“走后窗。记住,今天是你救了她,也是你放弃了另一个。”
“你不杀她?”
“我说帮你处理,没说一定是杀。”他压低帽檐,“快走。”
我扶起谈书玉,从后窗翻到外墙铁梯。她腿软得站不住,几乎整个人压在我身上。
楼下已经传来脚步声和叫喊。
我们刚翻到一楼,前门方向就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秦曼。
我头皮一麻,差点回头。
谈书玉死死抓住我:“别回去。你想活就别回去。”
我们从后巷钻出去,拦了辆出租车。
车上,我终于问她:“你为什么会在那?”
谈书玉嘴唇发白:“因为我收到一条消息,说你妈留给你的最后证据在那。我去晚了一步。”
“你知道我妈不是自杀?”
她沉默两秒:“知道一半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,但最后那一步,是她自己迈的。”
我盯着她:“说人话。”
她闭了闭眼。
“你妈死前,发现了调包的事。她想报警,也想带你走。可那时候宋氏正在冲上市,宋董——也就是你爸,绝不能出这种丑闻。他没想逼死你妈,只想把她送出国,顺便让她签保密协议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你妈不肯。她拿到了账本,里面有秦曼收钱的流水,也有……你爸和谢家老爷子私下做的一笔交易。”
我心一沉。
“谢家也掺和了?”
谈书玉低声说:“你跟谢临川那门婚约,不是两家青梅竹马,也不是看你们般配。是封口费。你外婆临死前把一部分股份做了信托,受益人是你。谢家答应联姻,帮着稳住你,等你成年后把信托并进宋氏。条件是,当年的事永远埋掉。”
我像被人迎面泼了一桶冰水。
原来我以为的未婚夫,不是背叛来得晚。
是从一开始,靠近我就带着价格。
“我妈知道后呢?”
“她带着账本去找你爸摊牌。那天晚上,你爸和秦曼都在。具体发生了什么,我没亲眼看见。可我赶到楼下时,你妈已经站在天台边上了。她让我把你送走,还说——”
谈书玉声音哑了。
“她说,宋惊鹭以后要是回来,绝不能做只会哭的人。”
我喉咙像堵了块石头。
出租车一个急刹,我额头撞到前座,疼得眼前发黑。
疼反而让我清醒。
“铁盒里是什么?”
谈书玉看了我一眼:“你自己开。”
我掀开锈得发黑的铁盒,里面只有三样东西。
一本旧账册。
一个U盘。
还有一把很小的保险柜钥匙。
账册翻开第一页,夹着一张便签,是我妈的字。
【小鹭,看到这里,别信任何姓宋的人。】
我手指发抖。
下一张,是一份名单。
上面有宋氏董事,有谢家老爷子,有妇幼医院当年的主任,还有一个名字,让我后背瞬间发凉——
栾照野。
这个名字,我昨天才听过。
本城最疯的一家自媒体公司老板,靠直播扒豪门发家,嘴毒心黑,谁都敢咬。昨晚宴会那条直播切片,就是他公司推上热搜的。
他也在名单上。
这不是二十年前的人。
这是现在还活着、还在局里的人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