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裹着浴巾站在酒店套房门口,门一开,里面的人比我还安静。
我前男友裴执川坐在沙发上,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领口松着,手里还拿着我刚才落在会所的工牌。他抬眼看我,视线从我滴水的头发,落到我肩上被人抓红的一道印子,再慢慢回到我脸上。
“解释。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我也懒得装,扶着门框笑了一下:“解释什么?解释我相亲相到一半,被你那个订过婚的弟弟灌酒,还是解释我洗澡洗到一半,发现他在浴室门外拿房卡?”
裴执川的眼神瞬间冷了。
“裴宴礼碰你了?”
“差一点。”我说,“可惜你来早了。”
他把工牌丢到茶几上,起身朝我走过来。男人腿长,三两步就到我面前,带着一身冷杉味,把我困在门板和他之间。
“姜雾,你故意给我发定位。”
“对啊。”我仰头看他,“不然呢?等着被你弟弟拍视频,明天全公司一起欣赏?”
他下颌绷得很紧,像压着火。
我却忽然有点想笑。
三个月前,是他亲手把我推开的。
他说:“别缠了,我要订婚。”
现在我站在他面前,浴巾松松垮垮,耳后全是热水蒸出来的粉,他眼睛却红得像要吃人。
真风水轮流转。
我抬手戳了戳他胸口:“裴总,救我一次,多少钱?我按市场价付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,掌心烫得吓人:“姜雾,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?”
“那怎么说?”我偏头,“说谢谢前男友深夜捉奸,不对,深夜救场?”
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。
“哥!开门!”
裴宴礼的声音带着酒气,混着一种有恃无恐的笑。
“人是我带来的,你拦什么?”
“你不是说不要了吗?装什么深情?”
空气一下子死寂。
我和裴执川对视了一秒,听见他极低地笑了声,笑意却一点都不暖。
“不要了?”
他盯着我问。
我喉咙一哽,心里那点旧伤被这句门外的混账话重新撕开。
是。
我是被“不要”的那个。
我是裴执川谈了两年,带回过家,最后却因为一句“你不适合裴家”就被放弃的那个前任。
门外还在砸:“姜雾,你自己出来!跟我哥装什么贞洁烈女,你在会所陪酒不就是——”
下一秒,裴执川转身开门,一拳砸了出去。
裴宴礼整个人撞到走廊墙上,鼻血当场流下来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裴执川声音不大,却冷得像冰。
“谁教你动她的?”
我站在房里,心跳得发麻。
裴宴礼捂着鼻子骂:“哥,你为了个前女友打我?她早就不是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裴执川扯住他领子,直接把人拎起来:“从今天起,你停掉所有卡。再敢碰她一下,我让你滚出裴家。”
我以为这已经够炸了。
结果下一秒,走廊尽头又传来一阵高跟鞋声。
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女人提着裙摆冲过来,妆很精致,脸色却难看得厉害。
她是黎漾。
裴执川名义上的未婚妻。
她看见我裹着浴巾站在套房里,脸一下白了。
“执川,”她声音都抖了,“你在做什么?”
我脑子里只飘过一句话。
好家伙,今晚真热闹。
裴执川松开裴宴礼,回头看了我一眼,像在确认我有没有事。然后,他当着自己未婚妻的面,脱下西装外套,走过来披在我肩上。
“看不出来?”他淡声说,“我在护着我的人。”
黎漾眼圈瞬间红了:“我才是你要订婚的人!”
“订婚取消。”裴执川说,“现在,立刻。”
这句话砸下来,我都愣了。
黎漾像被当众打了一耳光,整个人晃了一下:“因为她?你疯了?”
我也想问。
裴执川,你疯了?
可他没看任何人,只看着我,喉结滚了滚,声音低得像认命。
“姜雾,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我却把西装往肩上一拢,笑得很平静。
“裴总,别演了。”
“你三个月前不要我,现在又当着未婚妻说接我回家。”
“怎么,你们裴家兄弟今天流行争同一个女人?”
这话一出,走廊彻底死了。
裴执川脸色一下沉到底。
我知道,我踩到他最不能碰的地方了。
可我就是故意的。
因为这三个月,我过得太烂了。
我妈做手术,欠了一大笔钱;我爸那个赌鬼把家里房子都押了;我从原本的品牌策划总监,掉到会所做活动执行,白天被甲方骂,晚上还得陪酒局。今天这场局,本来是公司接中秋晚宴的大客户,我只想拿下单子赚提成,谁知道客户临时换成了裴宴礼这个疯狗。
更可笑的是,我发定位求救的人,还是裴执川。
因为我通讯录翻到底,能压得住裴宴礼的,只有他。
而他还来了。
真犯贱。
我把门一拉,准备关上:“戏看完了,各位请回。”
裴执川直接伸手挡住房门,掌骨蹭在门边,瞬间红了一片。
“姜雾,”他看着我,“你先出来,我处理。”
“我为什么听你的?”
“因为你现在很危险。”
“最危险的不就是你?”我冷笑,“裴执川,你装什么好人?当初是你妈拿着五百万支票来找我,说你要联姻,让我识相点滚。你一句解释都没有,现在倒深情上了?”
黎漾脸色变了:“支票?什么支票?”
我顿了顿,终于意识到不对。
裴执川猛地看向我:“五百万?”
我心口一沉。
他这反应,不像装的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姜雾,把话说清楚。”
我没来得及回答,裴宴礼已经擦着鼻血笑出声:“哥,你还真不知道啊?那我告诉你,她当年——”
“滚!”
裴执川抬脚就把人踹到地上。
场面一片混乱。
黎漾尖叫,酒店经理和保安终于赶到,走廊里围了一圈人。偏偏这个酒店是京市最爱出八卦的网红酒店,不知道哪个看热闹的已经举起手机偷拍视频。
我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完了。
我这种小人物,最怕的就是被拍。
会所女员工、豪门兄弟、未婚妻、浴巾门,随便拼一拼,明天热搜词条都能想好了。
我转身就往里走,想先把门关上换衣服。
结果脚下一滑。
刚从浴室出来,地上还有水,我整个人往前栽。
预想里的狼狈没来,我被一只手稳稳捞住了腰。
浴巾边缘本来就松,这么一扯,直接往下滑了半寸。
我头皮一炸,下意识抱住胸口。
裴执川另一只手把门“砰”地带上,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
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,呼吸都近得过分。
他手还扣在我腰上,掌心隔着薄薄一层浴巾,温度烫得我腿都有点软。
“站稳。”他嗓音发哑。
“你先放开。”
“你抖什么?”
“……冷。”
他低头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,气得我想咬人。
“姜雾,你撒谎的时候,耳朵会红。”
我耳朵更烫了。
前任太了解你,真不是什么好事。
他却没再逗我,只把我扶到床边,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次性拖鞋,半蹲着放到我脚边。
这个动作,让我鼻子莫名一酸。
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,他忙得像个机器,可每次我脚崴了、胃疼了、醉了,他都会这样,什么都不说,先蹲下来照顾我。
可照顾归照顾。
该放手的时候,他也放得比谁都快。
我垂眼不看他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走不了。”他说。
“外面还有你未婚妻。”
“不是了。”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安静两秒,忽然问我:“你这三个月,就住这种地方?”
我抬头:“这种地方怎么了?便宜,离公司近,还能日租。适合我这种被裴家甩了、还背着一身债的人。”
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:“你缺钱为什么不找我?”
我笑了:“找前男友借钱?我不要脸啊?”
“姜雾。”
“别叫我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问我要一个解释?”
我终于抬眼看他:“你想听真话吗?”
“想。”
“因为我那时候,已经把自尊丢光了。”我说,“你妈来找我那天,我刚给你做完生日蛋糕。她坐在咖啡厅里,跟我说,你爸中风,你大哥争权,你必须联姻,黎家能救裴氏,而我一个普通出身的女朋友,只会拖你后腿。”
“我问她,是不是你的意思。她说,当然,不然我怎么会坐在这里。”
“我给你打了十三个电话,你一个都没接。第二天,你发消息说,分手吧,我要订婚。”
我盯着他,慢慢笑了。
“你让我怎么问解释?”
“跪着问吗?”
他站在原地,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。
“那天我爸在ICU,我手机被秘书拿走了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我发分手短信,是因为我妈说你收了钱,已经答应出国,不想再见我。”
这回,轮到我愣住。
空气沉得发闷。
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被蒙。
是我们两个,都被人按着头,硬生生拆开了。
我脑子里嗡了一阵,很多之前觉得奇怪的地方,一下全串起来了。
为什么分手后裴执川没再找过我。
为什么裴家这么快和黎家走到订婚。
为什么今天裴宴礼敢这么肆无忌惮。
因为所有人都默认,我已经被扔掉了。
我捏紧手指:“所以呢?你现在知道了,又能怎么样?”
“能把欠你的都补回来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我几乎是立刻说。
他看着我,眼神沉得可怕: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们裴家离我远一点。”
他忽然俯身,双手撑在我身侧,把我困在床边。
距离一下缩到很近。
近到我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,闻到他呼吸里很淡的酒气。
“离不了。”他说。
“姜雾,我试过。”
“没用。”
我心口重重一跳,嘴上却不饶人:“裴总说这种话,不怕我录音发给你未婚妻——”
“前未婚妻。”
“哦,前未婚妻。”
“随你发。”
他盯着我唇角,声音更低了:“你要是愿意,现在发也行。”
这人以前冷得像块冰,谈恋爱都不怎么说情话。现在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,突然这么直球,我反而有点招架不住。
我偏开脸: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有。”他说,“相思病。”
我:“……”
真土。
土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偏偏门外又传来敲门声,酒店经理战战兢兢:“裴总,楼下媒体来了,说有人爆料——”
我心里一沉。
果然。
今晚还是闹大了。
裴执川站直,拿出手机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更冷。
“偷拍视频已经上热榜了。”
我伸手:“给我看。”
他没给。
我直接抢过来,热搜词条明晃晃挂着——
#裴氏太子爷酒店抢人#
#神秘会所女员工裹浴巾被带走#
#黎家千金疑遭当众退婚#
视频里我只露了半张脸,但认识我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我手指发凉。
这种视频对裴家来说是桃色新闻,对我来说,是工作没了,名声也没了。
更别提我妈还在住院。
她要是看到,能当场气进抢救室。
“我完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裴执川把手机拿回去,声音很稳:“你没完。”
“公关十分钟内撤热搜。”
“会所那边,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妈那边——”
“我来扛。”
他说一句,我心里那种乱糟糟的感觉就压下一点。
可下一秒,我又清醒过来。
我凭什么信他?
三个月前就是因为信他,我才摔得这么惨。
我抬头:“裴执川,你是不是觉得,帮我撤个热搜,我就该感恩戴德跟你重归于好?”
他沉默了下: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“追你。”
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:“……什么?”
“重新追你。”他说,“这次你说了算。”
我看着他,第一反应不是感动,是荒唐。
“你疯得不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会气死。”
“那是她的事。”
“黎家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处理。”
“我现在穷,脾气差,还一身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我眼圈一下就红了,明明不想在他面前丢脸,可情绪就是绷不住。
“我妈明天还差二十万手术费,我爸欠了高利贷,房东催租,会所老板随时能把我推出去挡枪。我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跟你撒娇的小姑娘了,裴执川,我现在一睁眼就是钱。”
“你还追什么追?”
他安静听完,忽然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一张黑卡,放到我手边。
“先拿着。”
我气笑了:“你在包养我?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给女朋友花钱叫应该,给前女友花钱叫赔罪。”
“我还没答应。”
“那就算预支。”
我把卡推回去:“我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拿了你的钱,我就真说不清了。”
他看我半天,忽然点头:“行,不拿钱。”
我还以为他终于听懂了。
结果他下一句是:“那我直接替你解决。”
“姜阿姨的医院,已经换成我名下的私人医疗团队接手。你爸的债,我会查来源。会所那边,你明天不用去了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:“你调查我?”
“不是调查,是一直知道。”
“你一直知道我过成这样?”
他喉结动了动:“嗯。”
“那你三个月都不出现?”
“因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。”
我怔住。
这句话,像针一样扎进来,却不是疼,是一种迟到太久的委屈。
原来他也会怕。
怕我真的收钱走人,怕我那句“不想再见”,是真的。
可我们两个,明明都在等对方低头。
结果越等,越错。
我忽然就没力气了,坐回床边,低声说:“裴执川,我现在脑子很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蹲下来,和我平视,“那你什么都不用想,先交给我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欠你。”
“你欠我的多了。”
“我慢慢还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太认真,认真到我差点又要心软。
我最恨自己这一点。
吃过亏,还是会对他心动。
真没出息。
门外手机又震动了,是我同事苏葵狂轰滥炸。
我接起来,她一嗓子差点掀翻天花板:“姜雾!你上热搜了!老板疯了,刚才还说要报警,现在又接了个电话,突然笑得跟孙子一样,让全公司闭嘴!你到底招惹谁了?”
我看了眼裴执川:“……一个神经病。”
苏葵立刻敏锐:“男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帅吗?”
“帅。”
“有钱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还骂?”
“因为他也有病。”
苏葵沉默两秒,诚恳总结:“那就是极品。你等着,我马上去酒店捞你。”
“不用了,我——”
话没说完,房门再次被敲响。
这次,是一道很沉稳的女声。
“姜小姐,我是裴夫人。”
我指尖一下冷了。
来了。
真正的大麻烦,终于来了。
裴执川站起身,眼神瞬间冷下来:“你不用见。”
门外女人声音不紧不慢:“执川,你要是不开门,我就让人把今晚的视频投到你父亲病房的电视上。”
我心里狠狠一跳。
太狠了。
这就是裴家。
永远知道你最怕什么,再精准下刀。
裴执川脸色彻底沉了,伸手去开门。
我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我来。”
他皱眉:“姜雾——”
“这是冲我来的。”我把浴巾又拢紧一点,披着他的西装,抬头冲他笑了笑,“总不能每次都躲你后面。”
说完,我拉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的女人保养得极好,五十出头,珍珠耳环,黑色套装,像刚从董事会上下来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,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这就是裴执川的母亲,梁曼书。
三个月前,她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,轻描淡写地把我和裴执川的两年,按价标成五百万。
她上下扫了我一眼,视线落在我披着的男士西装上,唇角很淡地勾了一下。
“姜小姐,看来你比我想的,还要有手段。”
我也笑:“裴夫人,您比我想的,还要喜欢半夜堵门。”
她没接我这句,直接道:“开个价。”
“让执川回头,你要多少?”
裴执川冷声:“妈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梁曼书连看都没看他,只盯着我,“你这种出身,最明白见好就收。上次五百万你嫌少,我可以加到两千万,外加一套房。”
我真是差点气笑。
原来在有钱人眼里,所有感情都能按市场价再议一次。
我还没开口,裴执川已经挡到我前面:“我说了,这件事和她没关系。订婚是我取消的,热搜是我让撤的,你冲我来。”
“冲你来?”梁曼书终于看向自己儿子,眼里全是怒意,“裴氏明天开董事会,黎家正在逼宫,你为了这么个女人闹上热搜,还当众打你弟弟,你想过后果吗?”
“想过。”
“那你还这样做?”
“因为她值得。”
我站在他身后,心脏猝不及防地被撞了一下。
梁曼书脸色都青了:“她值得?她拿了钱就跑,你还觉得她值得?”
“我没拿。”我开口,“那张支票,我撕了。”
所有人都顿住。
我回房间,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照片,递过去。
照片是咖啡厅角落的垃圾桶。
里面躺着半截支票。
“我当时拍给自己留个纪念,提醒我以后别再犯贱,喜欢不该喜欢的人。”我说,“可惜裴夫人只截了前半段,拿去骗您儿子。”
梁曼书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我继续补刀:“对了,您说我出身差,我认。我妈是小学老师,我爸是赌鬼,我穷得叮当响。但我再穷,也没穷到卖自己男朋友。”
“您倒是挺有钱,怎么净干这么跌份的事?”
“姜雾。”裴执川低声,像怕我再说下去。
我却不想忍了。
忍三个月,够了。
“还有,裴宴礼今晚想灌我酒、拿房卡进房间,这事您最好一并管管。别只会教儿子联姻,不会教儿子做人。”
梁曼书的指甲都掐进掌心了:“你——”
“妈。”裴执川打断她,语气很淡,“现在你知道真相了。以后别再找她。”
“如果你再动她一次,我会把手里那百分之七的股权,全部转到对家手里。”
这句话一出,连我都震住了。
百分之七的股权。
裴家这种体量,已经不是小数目了。
梁曼书死死盯着他:“你为了她,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他说,“是通知。”
空气僵得像要炸开。
我终于明白,裴执川今晚为什么敢直接退婚、打弟弟、顶撞亲妈。
他不是一时上头。
他是早就准备好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