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岁那年,我第一次学会怎么笑着挨打。
那天,栖霞大酒店三楼宴会厅,我穿着酒店保洁的灰马甲,蹲在地上擦一滩红酒。头顶是水晶灯,脚边是高跟鞋,四周的人都在看热闹。
“手脚麻利点,穷酸味都蹭到地毯上了。”
说这话的人叫祝雾,是如今全城都知道的阮家千金。
可只有我知道,她脖子上那块月牙玉,是我的。
更准确点说,是当年把我从阮家赶出去时,她从我脖子上硬拽走的。
我低着头没吭声。
领班踢了踢我的拖把:“聋了?祝小姐跟你说话呢。”
祝雾端着酒杯,故意一抖,半杯红酒全泼在我头上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流,糊住了我的眼。
她笑着问:“你认识我吗?”
我抬头,看着她:“认识。电视上见过。”
全场都笑了。
祝雾身边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也笑了。他叫商砚礼,阮家给祝雾订的未婚夫,也是三年前亲口说过“像你这种人,活该在泥里烂掉”的人。
他低头看我,像看一团脏东西。
“让她滚吧,别坏了今天的认亲宴。”
认亲宴。
真好笑。
我的认亲宴,办给了别人。
七年前阮家车祸,老爷子病重,家里乱成一锅粥。我这个亲生女儿被保姆一句“医院抱错了”轻飘飘送走,丢进了县城一家面馆。后来那家面馆老板欠了赌债,把我转手卖给了杂技团。我逃出来的时候,左手骨折,户口没了,名字也没了。
而祝雾,顶着我的身份,读最好的学校,戴我的玉,认我的爸妈,站在我的位置上,嫌我脏。
我拧干抹布,继续擦地。
商砚礼忽然皱眉:“抬起头。”
我没动。
他走近一步,捏住我的下巴,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。
“有点眼熟。”
祝雾脸色变了,立刻挽住他的胳膊:“砚礼,你今天是来陪我的,不是来看保洁的。”
我甩开他的手,站起身:“先生,自重点。”
一句话,四周安静了两秒。
领班吓坏了,抬手就给我一巴掌:“你算什么东西,敢这么跟商总说话!”
这一巴掌打得很重,我耳朵嗡了一下,嘴角立刻见了血。
祝雾慢悠悠放下酒杯,眼里却透着狠:“胆子挺大。阿姨不是说,你弟弟今天要做手术吗?你还敢得罪我?”
我的手一下攥紧。
我弟弟叫阿迟,不是亲弟,是我从杂技团逃出来时一起拽出来的小孩。先天心脏病,手术费差八万,医院今天最后期限。
祝雾看着我的表情,满意地笑了。
“跪下,给我把鞋擦干净。八万,我替你出。”
她把高跟鞋伸到我面前。
“阮惊春,你不是最能忍吗?继续忍啊。”
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我心口像被人生生扯了一把。
原来她什么都知道。
她知道我是谁,知道她踩着的是谁的人生。
她就是故意的。
宴会厅里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鄙夷的,兴奋的,等着看我跪的。
我没跪。
我把抹布扔进水桶,抬手抹掉嘴角的血,问她:“八万够吗?”
祝雾一愣。
我突然笑了:“不够的话,你多出点。反正你花的,也不是你的钱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我盯着她脖子上的玉,“偷来的东西戴久了,真把自己当主人了?”
这句话像把火,直接把整个宴会厅点炸了。
祝雾尖声道:“把她给我按住!”
两个保安扑上来,我转身就跑。不是怂,是我知道,这里再待下去,我今天连医院都去不了。
可还没跑到门口,商砚礼忽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他声音不大,全场却都停了。
“把她带去后台。”
我被保安一左一右架走时,祝雾的眼神像淬了毒。她冲我做了个口型。
——你弟弟完了。
后台休息室门一关,商砚礼站在窗边,手里夹着烟,没点。
他看着我:“你刚才叫自己什么?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问:“阮惊春?”
我冷笑:“商总什么时候对保洁的名字感兴趣了?”
他走近,视线落在我耳后。
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,是小时候被狗咬的。阮家老宅的人都知道。
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真的是你?”
我偏过头:“现在认出来,有用吗?”
门突然被推开,祝雾冲进来,眼眶都红了:“砚礼,你别听她胡说!她就是个骗子!”
商砚礼没看她,只盯着我:“你这些年在哪儿?”
我笑了,笑得自己胸口都疼。
“被人卖过,打过,关过。睡过桥洞,捡过垃圾。你想听哪段?”
祝雾尖叫:“够了!来人,把她赶出去!”
我看着商砚礼,故意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们阮家的亲生女儿,在外面捡垃圾的时候,你未婚妻在拿我的名字签基金会剪彩。商总,你眼光真好。”
啪。
祝雾冲过来狠狠甩了我一耳光。
“贱人!你也配——”
我反手就扇了回去。
这一巴掌,比她那下还响。
全场都静了。
祝雾捂着脸,像疯了一样扑过来:“你敢打我!”
我一把拽下她脖子上的月牙玉,链子崩断,玉坠落进我手心。
“这本来就是我的。”
下一秒,她突然往后栽倒,额头磕在桌角,血立刻流了下来。
她哭着喊:“砚礼,我头好疼……”
门外的人呼啦啦冲进来,场面彻底失控。
“报警!快报警!”
“这女人疯了!”
“祝小姐流血了!”
商砚礼看着我手里的玉,嘴唇抿得很紧。
而我手机在这时候响了。
医院来电。
我刚接起,那头护士就急声说:“阮小姐吗?病人家属再不交费,手术只能取消了!”
我的心一沉。
祝雾捂着头,突然笑了,笑得恶毒又得意:“你去啊。你看看今晚,谁敢借你钱。”
她说得没错。
我银行卡里只剩三百四十七块。
领班就在这时冲过来,把一张辞退单摔我身上:“你被开除了!还不赶紧滚!”
我攥着那张单子,手指都在抖。
商砚礼忽然开口:“手术费,我出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祝雾不敢置信:“砚礼!”
他却只是看着我:“条件是,你跟我去做亲子鉴定。”
我笑了。
真可笑。
当年他们把我丢了,没人找。现在我拿着自己的玉站到他们面前,他们却要我先自证。
可阿迟等不起。
我咬牙:“好。”
祝雾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,立刻又变成了委屈:“砚礼,你宁愿信一个疯女人,也不信我?”
商砚礼终于转头看她:“祝雾,你最好祈祷她是假的。”
祝雾脸白了。
我直接伸手:“先打钱。”
商砚礼盯了我两秒,给助理打电话:“八万,不,二十万,现在转到她账户。”
手机到账提醒响起时,我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差点站不稳。
可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下一秒,医院又打来电话。
这次是医生。
“家属吗?病人刚刚突发心衰,进抢救了。你最好立刻过来。”
我冲出酒店的时候,后面有人喊我名字。
不是阮惊春。
是“等等”。
我没停。
我跑到路边打车,雨忽然砸下来。车刚开出酒店门口,一辆黑色面包车猛地横插过来,车门拉开,两个男人一把把我拽了进去。
有人捂住我的嘴。
有人贴着我耳边低笑。
“祝小姐说了,你这张嘴,太会说话了。”
我挣扎着抬头,看见副驾坐着的人,正是祝家那个保姆阿姨。
当年就是她一句“抱错了”,把我一脚踢出阮家。
她转过头,冲我笑。
“惊春,乖一点。死人是开不了口的。”
车门砰地关上,车子冲进暴雨里。
我终于明白,今晚这场认亲宴,从头到尾,就是给我准备的棺材。
他们把我带到了城郊废弃的游乐园。
这种地方最适合埋人。
保姆姓葛,阮家人叫她葛姨,我小时候也叫过。她看着我长大,最知道我怕什么。
她让人把我绑在旋转木马的柱子上,鞋跟踩着我的手。
“早知道你命这么硬,当年就该把你掐死。”
我咬着牙:“当年车祸,不是意外,对吧?”
她动作一顿。
我盯着她脸上的褶子,一字一顿:“你故意换掉我,是因为阮家老爷子早就立过遗嘱。谁拿着月牙玉,谁就是继承人。”
葛姨脸色彻底沉了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我笑了。
其实没人告诉我。
是我这几年拼起来的。
小时候我只记得,爷爷抱着我说过一句:“春春,这是咱阮家的锁门钥匙,谁抢都不给。”后来我被赶走,月牙玉也没了。再后来,我在杂技团里遇见一个快死的老会计。他喝醉了,念叨过阮家那场车祸,也念叨过什么“遗嘱”“老爷子临时改名下财产”。
再加上今晚祝雾的反应。
我赌对了。
葛姨冷笑:“你倒是聪明。可聪明的人,一般死得更快。”
她抬手,示意手下把汽油桶提过来。
我心里一沉。
她不是吓我,她是真要烧死我。
“祝雾知道吗?”
“她不需要知道细节。”葛姨俯身看我,“她只要继续当她的阮家大小姐就够了。至于你,明天新闻上会写,酒店保洁偷窃不成畏罪潜逃,失足落水。”
我盯着她:“那我弟弟呢?”
她笑得更轻了:“一个病秧子,活不活有区别吗?”
我眼睛一下红了。
她最会挑人疼的地方捅。
汽油浇下来,呛得我直咳。葛姨点燃打火机,火苗在雨夜里一跳一跳。
她说:“下辈子,别再投到有钱人家里。”
就在她要扔过来的那一秒,远处突然亮起刺眼的车灯。
一辆黑色越野直接撞开铁门冲进来。
有人大喊:“住手!”
葛姨脸色骤变:“谁让你们跟来的?!”
火苗掉在地上,蹿起一片火光。混乱里,一个人冲过来,脱下外套就往我身上扑火。
是商砚礼。
我愣了一下。
他手臂被燎到,眉都没皱,直接掏出刀割断绳子:“能走吗?”
我张口第一句就是:“先去医院。”
商砚礼看着我,忽然笑了,笑得很难看:“你命都快没了,还想着别人?”
“那是我弟弟!”
葛姨趁乱转身就跑,我刚想追,商砚礼一把拽住我:“你不要命了?”
我甩开他:“你早干什么去了!”
这句话一出,他动作僵住。
风雨里,我们隔着火光对视。
他低声说:“是我认出来得太晚。”
我不想听。
真相迟到的时候,受过的罪不会自动消失。
警笛声从远处传来,葛姨的人四散而逃。我冲上车,报出医院名字:“开车!”
路上,商砚礼一直沉默。
快到医院时,他忽然开口:“今天的认亲宴,不是阮家办的,是祝雾提议办的。她说想借慈善晚宴正式介绍自己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我查了监控。你被绑走后,葛姨的车牌和祝家名下的一辆车重合。”
我偏头看他。
“你是想说,她可能不知道?”
商砚礼捏紧方向盘:“我不知道她知道多少。但我会查清楚。”
我看着窗外的雨:“不用你查,我自己会查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到了医院,医生说阿迟抢救回来了,但还要尽快手术。我守在病床边一夜没合眼。
天亮时,病房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不是商砚礼,也不是警察。
是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,四十多岁,眼神很冷,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袋。
她看了我几秒,说:“你跟你母亲年轻时,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阮家老爷子的律师,裴见山。”她把纸袋放到我面前,“严格来说,我等你很多年了。”
我盯着她没动。
裴见山自己抽出文件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阮老爷子七年前秘密立的补充遗嘱。上面写得很清楚,阮家百分之三十五的家产、老宅、以及‘沉川计划’项目最终收益,全部留给亲孙女阮惊春。前提是,你能亲手拿回月牙玉。”
我低头,看向放在枕边的玉坠。
昨晚我一直没舍得松手。
裴见山说:“恭喜你,条件达成了。”
我胸口猛地一跳。
可下一秒,她又平静地补了一句。
“但还有个坏消息。你父亲昨晚连夜召开董事会,提议以你精神状态不稳定、涉嫌故意伤人为由,申请剥夺你的继承资格。现在,整个阮家都在等着看你怎么死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快出来。
真行。
我这边刚从火里爬出来,他们那边已经开始分我的骨头了。
裴见山看着我:“所以,你准备怎么办?”
我抬头,声音有点哑。
“先活下来。再把他们一个个拽下来。”
裴见山点头,像是在等这句话。
“很好。那从今天起,你不是保洁,也不是受害者。”她推给我一张黑卡,“你是阮惊春。”
“而阮家最不缺的,就是疯子。”
做亲子鉴定那天,阮家老宅像个灵堂。
没人欢迎我。
我一进门,佣人都低着头,连口“大**”都不敢叫。客厅里坐着三个人。
我爸阮正庚,西装笔挺,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。
我妈许葳,保养得很好,眼圈却红着,像是一夜没睡。
还有祝雾,额头贴着纱布,坐在许葳身边,见我进门,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,像真被我打怕了。
很会演。
商砚礼站在窗边,见我来了,往旁边让了让。
裴见山把鉴定文件放到桌上:“结果出来了。”
阮正庚没碰,冷着脸看我:“在结果出来之前,我只问你一句。你回来,到底想要什么?”
我看着他,觉得挺荒唐。
“你问一个被你们丢了七年的人,回来想要什么?”
“钱?身份?还是故意毁了小雾?”他语气越来越沉,“你昨晚在宴会上动手伤人,又在外面招惹了不三不四的人绑架自己,想嫁祸给谁?”
我差点听笑了。
“绑架自己?”我点点头,“行,那我挺有本事,差点把自己烧死。”
许葳终于开口:“惊春……”
她叫出我名字时,声音在抖。
我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“别这么叫。”我说,“你叫了七年别人,现在改口,不别扭吗?”
她脸色白了。
祝雾立刻红了眼:“姐姐,你别怪妈妈,妈妈这些年也不好过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”我直接打断她。
祝雾像被吓到,往许葳怀里缩,许葳立刻护住她,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责备。
熟悉的站队。
文件就在这时被打开。
裴见山平静宣布:“鉴定结果显示,阮惊春与阮正庚、许葳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。与祝雾,不存在。”
客厅死一样静。
祝雾手里的茶杯啪地摔碎了。
许葳呆了几秒,眼泪一下掉下来,扑过来就想抱我:“春春,是妈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我往后退一步。
她抱了个空,僵在原地。
阮正庚脸色几变,最终还是沉声道:“既然结果出来了,阮家自然不会亏待你。你可以搬回来住,生活费、股份分红,我会安排。”
“生活费?”我看着他,“打发狗呢?”
阮正庚猛地抬头。
我把月牙玉往桌上一拍。
“爷爷留给我的,不止生活费吧。”
这下,连商砚礼都看向了我。
阮正庚眯起眼:“谁跟你说的遗嘱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我拉开椅子坐下,“重要的是,我今天不是来认爹妈的。我是来拿回我的东西。”
祝雾尖声道:“你做梦!这些年是我陪着爸爸妈妈,是我撑着阮家的脸面,你一回来就想全拿走?”
我盯着她:“你撑阮家脸面,靠的是偷来的身份。说白了,你这些年花的每一分钱,都算赃款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!”许葳猛地站起来,眼泪止不住,“惊春,小雾也是无辜的,她那时候只是个孩子……”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真没意思。
“我是死了吗?”我问,“你们嘴里怎么每次都只有她无辜?”
客厅又安静了。
商砚礼忽然开口:“昨晚绑架案,警察已经立案。葛姨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,是打给祝雾的。”
祝雾脸色刷地白了。
她立刻哭起来:“不是我!我什么都不知道!葛姨只是从小照顾我,我担心她受牵连才打电话……”
我懒得跟她哭戏对打,直接把手机投屏到电视上。
“巧了,我也有个东西想给大家看。”
昨晚在废弃游乐园,我挣扎时用手表录了音。画面晃得厉害,但声音很清楚。
——“早知道你命这么硬,当年就该把你掐死。”
——“她只要继续当她的阮家大小姐就够了。”
——“一个病秧子,活不活有区别吗?”
视频放完,许葳整个人都晃了一下。
阮正庚脸色铁青:“葛姨怎么会知道遗嘱?”
我盯着他:“这话你得问你自己。能接触爷爷书房的人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”
这句话像刀,直接挑开了更深的一层。
商砚礼抬眼:“阮叔,车祸那年,你是不是也在现场?”
阮正庚猛地看向他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商砚礼语气很淡,“只是那场车祸后,老爷子重伤,您却刚好拿到了公司代理权。现在看来,太巧了。”
空气一下绷紧。
我心里也跟着一沉。
我原本以为葛姨和祝雾已经够脏了,没想到商砚礼这一句,直接把阮正庚也架上火。
阮正庚拍桌而起:“商砚礼!这是阮家,不是你撒野的地方!”
“那就报警查。”我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我慢慢站起来:“七年前的车祸,抱错,遗嘱,绑架,谋杀。一起查。谁手脏,谁坐牢。”
祝雾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姐姐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!可我不是故意要抢你人生的,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……你要钱,要股份,我都可以还给你。求你别报警,求你别毁了我……”
她这一跪,许葳立刻心软,蹲下去抱她:“小雾,你先起来……”
我看着这一幕,胃里都翻腾。
真绝。
到这时候了,还在演母女情深。
我转身就走。
身后,阮正庚冷声道:“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,阮家就没有你这个女儿。”
我脚步没停。
“巧了,”我说,“我也没想要你这种爹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