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岁那年,我第一次登上热搜,不是因为认回豪门,也不是因为拿回身份。
而是因为我在法院门口,抡起灭火器,把我亲哥砸进了垃圾桶。
视频拍得很清楚。
他穿着高定西装,搂着那个顶了我人生十年的假千金,冲我说:“孟汀,你最好认罪,不然你那条贱命,赔不起一条人命。”
我拧开灭火器保险栓,砰地一声砸在他膝盖上。
“那你先赔我妈。”
围观的人全炸了。
有人喊:“这不是孟家刚找回来的真千金吗?”
也有人举着手机拍:“疯了吧,她哥可是孟氏现在的执行总裁!”
我喘着气,手心全是汗,盯着那个被我砸得半跪在地上的男人。
孟既明,我血缘上的亲哥。
三个月前,他还握着我的肩说:“回来就好,家里欠你的,我都会补给你。”
三个月后,他为了护江照梨,亲手把我送进杀人案里。
“孟汀!”他咬着牙,眼神像要活吞了我,“你是不是想坐牢?”
我把灭火器往地上一扔,笑了。
“想啊。”
“但我更想看你们一起下去。”
说完这句,法警冲过来按住我。
江照梨靠在孟既明怀里,眼圈通红,哭得像被欺负惨了:“姐姐,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死我?明明是你自己开车撞的人,现在全网都在骂我,我也很难受啊……”
我偏头看她。
“你难受?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她立刻往后缩,像是被我吓到。
围观的人开始议论。
“怎么回事?不是说真千金嫉妒假千金,酒驾撞伤了人吗?”
“我看这个真千金精神有点不正常。”
“听说是从城中村找回来的,果然没教养。”
我突然就不挣扎了。
因为我知道,他们喜欢看这个。
喜欢看一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人,再被按回烂泥里。
法警把我往里带的时候,孟既明冷冷扔下一句:“进去以后,你最好想清楚。只要你认了,孟家还能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我回头看着他。
“哥。”
这是我回孟家后,第一次叫他哥。
他愣了一下。
我笑着说:“你放心,你后半辈子,我也会替你想清楚的。”
那天我没有进监狱。
因为开庭前半小时,那个本该昏迷不醒的被撞者,自己坐着轮椅来了法庭。
是个中年女人,头上缠着纱布,见我第一句话就是:“就是她们家那个假的,开的车。”
全场死寂。
江照梨脸一下白了。
孟既明猛地站起来:“你胡说什么!”
女人把手机拍在桌上:“我儿子是代驾,那天全程录音。车是这个江小姐开的,出事后也是她先下车,把那个小姑娘拖到驾驶位,自己跑了。你们给了我五十万,让我闭嘴,但我儿子死活不同意,说良心过不去。昨晚他被打断了腿,现在人在医院。”
法庭哗然。
我站在原地,脑子嗡的一声。
不是因为翻案。
是因为那个录音里,还有另一个声音。
是我养母,秦素芝。
她在哭着求:“求你们了,别再找小汀了,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,算我替她给你们磕头……”
然后是一记很重的耳光。
接着,孟既明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一个捡垃圾的,也配跟孟家谈条件?”
我全身的血一下凉了。
秦素芝昨晚明明还给我发过语音,说她在老家喂鸡,叫我别担心。
可录音里的背景音,是医院监护仪。
我猛地转身冲出法庭,拨她电话。
关机。
再拨养父电话。
也是关机。
我冲到医院,三楼骨科病房一片乱。
护士拉住我:“你找谁?”
“秦素芝,昨天被送来那个。”
护士看我一眼,压低声音:“今早已经被人接走了。家属签的字。”
“谁签的?”
“江……江小姐。”
我站在走廊里,浑身发冷。
半小时后,我在医院后门的监控里,看见了我养母最后的画面。
她被人架上车,嘴里还塞着纱布,拼命往后看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秒,她鞋掉了。
那双布鞋,是我上个月刚给她买的。
我盯着屏幕,眼睛发酸,眼泪却一点没掉下来。
保安问我:“姑娘,还看吗?”
我说:“看。”
“把那辆车后面所有监控都调出来。”
保安为难:“这得走流程。”
我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。
“里面没多少钱,二十万。”
“够不够你今晚加班?”
他吓了一跳:“你疯了?”
我把卡塞进他手里:“我现在最不缺的,就是疯。”
三个月前,孟家把我认回去的时候,给了我一张无限额副卡,像打发一个终于找到的丢失物件。
他们以为用钱就能堵住我从前吃过的苦,堵住我养父养母十几年把我从废品站捡回来养大的恩。
可他们不知道,我被接回孟家的第一天,就偷偷去了他们家的旧档案室。
在那里,我看到了一份十七年前的寻人记录。
记录不是丢失。
是“处理”。
处理对象:女婴一名。
申请人:孟家老爷子秘书处。
那一刻我就明白,我不是走丢的。
我是被扔掉的。
所以回孟家的三个月,我没哭过,也没感动过。
我只是在等。
等他们先动手。
现在,他们动了我的命,也动了我妈。
那就别怪我把整个孟家掀了。
我连夜追监控,查到那辆车最后进了城东一处废弃汽修厂。
我一个人去了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灯很亮,像故意给我留的。
江照梨坐在旧沙发上,慢条斯理地涂口红。
孟既明坐在她旁边,腿上打着石膏,看见我进来,眼神阴得吓人。
再旁边,是我的养母秦素芝,双手被绑在椅子上,嘴角破了,脸肿得厉害。
她一见我就拼命摇头。
“别过来……小汀,别过来!”
我一步一步走进去。
“放人。”
江照梨笑了,口红盖“啪”地一声合上。
“姐姐,你火气怎么这么大?网上都夸你呢,说你法庭翻案,勇得很。”
我盯着她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简单。”她抬抬下巴,“你对着镜头,承认你为了争家产,诬陷我,承认你养母录音是伪造的,再跪下给我道歉。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
“你把人绑来,就为了这个?”
江照梨眼神一下冷了:“不然呢?你以为我真怕你?”
孟既明沉声开口:“孟汀,事情到这里,别再闹了。照梨已经被你毁得够惨了。你现在把声明录了,我送你养母去医院,以后给你们在外地安排房子,别再回来。”
我听完,低头鼓了两下掌。
“真感人。”
“一个负责绑人,一个负责施舍。”
秦素芝急得哭:“小汀,别管我,你走!”
我没理她,只看着孟既明。
“你知道她是谁吗?”
他眉头皱起:“一个养过你几年的人。”
“不是几年,是十五年。”
“我发高烧快死的时候,是她背着我走十里山路去诊所。你们孟家在干什么?在开慈善晚宴,夸自己积德行善。”
孟既明脸色一沉:“你少发疯。”
我点点头:“行。”
“那我就疯给你看。”
我猛地抄起旁边桌上的扳手,砸向头顶吊灯。
啪!
灯碎了一地,整个车间瞬间只剩几盏边灯,昏得厉害。
保镖下意识冲过来,我抓起地上的碎玻璃抵住自己脖子。
“都别动。”
江照梨吓得站起来:“你有病吧!”
我笑着看她:“对,我有病。你不是最会装可怜吗?来,今晚我们比比,谁更像疯子。”
我把脖子划出一道血线,声音却很稳。
“现在,放了我妈。”
孟既明腾地站起来:“孟汀!”
“我数三声。”我盯着他,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秦素芝哭到发抖:“别划了,别划了!”
“三。”
我手上刚一用力,孟既明终于抬手:“放人!”
保镖解绳子的时候,江照梨突然尖叫:“不能放!她出去就会报警!”
我偏头看她。
“你还怕报警?”
她死死瞪着我,像终于撕开了那层假温柔的皮。
“孟汀,你以为你赢了一次,就能赢到底?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全家都站我这边吗?因为他们根本不想认你。你这种从垃圾堆里长大的东西,带回孟家都嫌脏。”
她这句一出来,秦素芝先炸了。
她抄起椅子就砸过去。
“你再说一遍!”
椅子腿砸在江照梨肩上,她惨叫一声,整个人摔在地上。
现场瞬间乱成一团。
保镖去扶她,孟既明去拦秦素芝,我趁这个空档,一把拽住养母的手往外跑。
刚冲到门口,后面“砰”一声。
我回头,孟既明竟然举枪了。
不是玩具,也不是吓唬人的摆设。
黑洞洞的枪口,正对着我。
“站住。”
我脚下一顿,脑子发麻。
秦素芝整个人都在抖,死死抓着我胳膊。
我盯着那把枪,喉咙发紧:“你疯了?”
孟既明一步一步走过来,声音低得吓人。
“你把录音放出来,已经让董事会对我起疑了。再让你走出这里,明天全网都会知道孟家非法拘禁、买凶灭口。”
“孟汀,我说过很多次,别逼我。”
江照梨捂着肩膀,从地上爬起来,头发散了,脸也扭曲了。
她咬牙切齿:“既明哥,跟她废什么话?反正她本来就该在十七年前死掉。”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十七年前。
她知道。
她竟然知道我不是走丢,是被故意处理掉的。
我刚要开口,废弃车间外头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。
一辆黑色商务车横着堵在门口。
车门一开,下来个短发女人,一身利落西装,脸冷得像冰。
她看了眼里面的枪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“孟总,非法持枪,非法拘禁,故意伤害。”
“今晚你想一次凑齐三项?”
孟既明脸色变了。
“闻栖迟?你怎么会来?”
我也愣了。
闻栖迟。
业内最难请的女律师,打过好几场轰动全城的官司,号称“活阎王”。三个月前我回孟家的第一天,在老爷子的书房里见过她一次。那时她只是来送一份遗嘱补充协议,跟我没有半句废话。
她目光扫过我脖子上的血,皱了下眉。
“能走吗?”
我没问她为什么来,只点头:“能。”
闻栖迟身后又进来两个人,一个举着执法记录仪,一个直接亮了证件。
“接举报,查非法拘禁。”
江照梨脸色刷白,扑过去拽孟既明:“不是说这地方绝对安全吗?”
闻栖迟听见了,笑了一下。
“是挺安全。”
“你们孟家的司机,保镖,秘书,连门口看仓库的大爷,今天一共卖了你们六次消息。”
“价最高的,是你们自家财务总监。”
我一下明白了。
不是巧合。
她早就在盯孟家。
孟既明咬着牙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闻栖迟把文件夹丢过去,声音平静。
“受人委托,来拿回不该属于你们的东西。”
文件散开,第一页就是孟家老爷子的亲笔委托。
委托内容:若本人死亡后,孟氏生物核心专利及海外信托份额,全部移交给亲孙女孟汀;若孟汀遭遇意外,则交由闻栖迟代为托管,并追查当年遗弃案责任人。
我盯着那行字,手都僵了。
老爷子死前,竟然给我留了后手。
可他明明也是当年那个“处理女婴”记录的最终默认者之一。
闻栖迟像看穿了我的想法,淡淡开口:“他不是好人。但他临死前,想让坏事别坏到底。”
孟既明捡起文件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这不可能。爷爷从没说过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不信你。”闻栖迟说,“准确说,他早就怀疑你知道孟汀被丢弃的真相。”
江照梨像是被踩中尾巴,突然尖声喊:“你胡说!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闻栖迟看向她,语气更淡。
“江小姐,你确实知道。”
“因为十七年前,把孩子抱走的人,就是你母亲,江曼柔。”
空气像瞬间冻住。
我耳边嗡嗡作响。
江照梨后退两步,嘴唇都白了:“你……你胡扯……”
闻栖迟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,抱着襁褓站在医院后门。
旁边时间戳清清楚楚。
而那个女人的脸,和江照梨至少有七分像。
“江曼柔当年是孟家私立医院的护士,欠了赌债。有人给了她一笔钱,让她把刚出生的孟家女婴抱出去处理掉。她没处理,而是把孩子卖了,又伪造了一起抱错案。后来她病死,把这件事写在日记里,留给了你。”
江照梨猛地扑过去想抢照片。
“你闭嘴!闭嘴!”
执法人员一把按住她。
她疯了一样挣扎,头发披散,哪还有半点往日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。
“是,我知道又怎么样!”她突然嘶喊出来,“可那又不是我做的!我妈做的!凭什么最后倒霉的是我?”
她转头死死瞪着我,眼神像淬了毒。
“孟汀,你以为我愿意当假千金吗?我从小就在这个家里看人脸色!老爷子防着我,太太嫌我出身,孟既明也只是把我当个拿得出手的妹妹!”
“可你一回来,一切都变了!”
“他们说你是亲生的,要把最好的给你。凭什么?我在这个家熬了二十年,凭什么你一回来就抢走我的位置!”
我听着她的歇斯底里,心里却冷得厉害。
“所以你就撞人嫁祸给我,绑我养母,想逼我认罪?”
她吼回去:“那是因为你该死!”
“你不回来,我就是孟家唯一的女儿!”
闻栖迟抬手,示意执法人员带人。
江照梨被拖走的时候,还在尖叫:“孟既明!你说话啊!你不是说会保我吗!”
可孟既明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只是死死看着那份委托文件,又看向我,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。
是慌。
一个一直觉得自己稳坐高位的人,突然发现脚下地板是空的,就会这么慌。
我扶着秦素芝往外走,经过他身边时,他突然开口。
“孟汀。”
我没停。
“你早就知道,是不是?”他声音发涩,“你回孟家,不是想认亲,是想查当年的事。”
我这才回头。
“现在知道了?”
他盯着我,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“所以你这三个月,一直在装。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你们全家都在演,我为什么不能装?”
他喉结滚了滚,突然低声说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我真的不知道你会被丢掉?”
我笑了。
“想过。”
“但你知道以后,选了继续护着他们。”
一句话,把他钉在原地。
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那晚之后,孟家彻底炸了。
先是江照梨肇事逃逸、诬陷、非法拘禁的消息上了热搜。
接着,孟家老爷子的秘密委托流出,董事会连夜开会,要求暂停孟既明一切职务。
再然后,最致命的一刀来了。
孟氏生物的海外专利授权被紧急冻结,理由是权属争议。
市场直接崩了。
第二天开盘,孟氏股价跌停。
我坐在医院病房里,给秦素芝削苹果,电视里财经频道还在滚动播报。
秦素芝心疼得不行:“小汀,这么大的事,你咋还这么安静?”
我把苹果切小块,递给她。
“因为还没完。”
她看着我,眼圈发红:“你别把自己逼太狠。妈这把年纪,挨点打没啥,你不能拿命去拼。”
我动作一顿。
她以前总说自己不是我亲妈,怕我心里有负担。
可真到了这时候,她第一反应还是护我。
我低头笑了笑:“放心,我现在惜命得很。”
病房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。
闻栖迟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文件。
“刚收到的。”
我接过来看,第一页就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。
签字人:江曼柔。
受益人:孟既明。
我瞳孔一缩。
闻栖迟说:“江曼柔这些年一直拿钱闭嘴,不是只为了自己,也是在替一个人做事。”
“孟既明早就知道江照梨不是孟家血脉。”
“甚至很可能,他十年前就知道你还活着。”
我指尖发凉。
“证据呢?”
“还差最后一环。”闻栖迟看着我,“但有个人,也许能补上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养父,周驼子。”
我一下站了起来。
“他不是失联了吗?”
闻栖迟点头:“不是失联,是被人关起来了。我们的人刚找到位置,在南郊冷库。”
我连外套都没顾上拿,转身就往外走。
闻栖迟跟上来:“我已经报警了。”
我脚步没停:“等警察到,他可能就没命了。”
她没再拦。
车一路开到南郊,天已经黑透。
冷库外头一片荒,远远只亮着一盏灯。
我刚下车,就听见里面传来砸门声。
“放我出去!畜生!你们这帮畜生!”
那是我养父的声音。
我冲过去,门却从里面被人反锁了。
下一秒,里面传来一道我怎么都想不到的声音。
“别喊了,喊破嗓子也没人救你。”
是孟太太,宋湄。
那个我回孟家后,永远端庄优雅、永远对我淡淡笑、却连一声“女儿”都没叫过的亲生母亲。
我站在门口,手指发麻。
里面,周驼子骂得很难听:“当年是你自己不要孩子,现在又来装什么贵妇!你怕她知道真相,就想弄死我们两口子?”
宋湄声音很轻,却更让人发冷。
“我给过你们钱,让你们带着她远走高飞,是你们自己贪,隔三差五回来要钱。”
“可你们不该把账本留着。”
账本。
我心脏猛地一沉。
这些年养父总爱喝酒,喝多了就拍着一个旧铁盒说,这是以后能救命的东西。我问过几次,他都不肯给我看。
我一直以为那是他攒的私房钱。
原来不是。
周驼子呸了一声:“你们孟家个个都是毒蛇!老头子想扔,儿子想瞒,你这个当妈的更狠,亲闺女都舍得丢!”
我抬脚,狠狠踹向冷库铁门。
一下,没开。
两下,还是没开。
闻栖迟直接从后备箱拎出消防斧,递给我。
“砸。”
我接过来,抡圆了砸下去。
第三下,门锁崩了。
门一开,冷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周驼子被绑在椅子上,脸上全是伤。
宋湄站在他面前,手里还拿着一支注射器。
看见我,她没有尖叫,也没有慌。
她只是静了两秒,然后把注射器放回托盘,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你还是找来了。”
我提着斧子,往前走。
“账本在哪?”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浅,甚至带点疲惫。
“你果然不像我。”
我停住:“少废话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孟汀,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吗?”
我盯着她,没说话。
她自己接了下去。
“因为你出生那天,老爷子叫人看了八字,说你命硬,克父克母,留在家里会坏孟家运势。”
“当时孟氏正准备上市,任何风声都不能出。你爷爷说,女孩本来也没用,不如处理掉,换个干净。”
我手里的斧柄被捏得咯吱响。
周驼子在旁边大骂:“放你娘的屁!你自己信这些鬼话,就拿孩子的命去填?”
宋湄没有看他,只看着我。
“我一开始也不愿意。”
“可后来我看着你哥哥发高烧不退,公司项目连着出事,我就怕了。”
“我只是做了一个母亲会做的选择。”
我笑了。
真的笑出了声。
“母亲?”
“你也配提这两个字?”
她脸色终于变了:“你以为秦素芝那种女人就比我高贵?她收养你,不也是为了要孟家的钱?这些年她和周驼子拿了我多少,你知道吗?”
我一愣。
周驼子猛地吼:“你闭嘴!”
宋湄却像抓到了什么,盯着我继续说:“你真以为他们是因为善良才捡你?不是。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孟家的孩子,想拿你当摇钱树。只是后来养出感情,舍不得放手,才变成现在这副可怜样。”
我呼吸一滞,转头看向周驼子。
他眼神闪躲,嘴唇发颤。
“……小汀,爸不是故意瞒你。”
一句话,够了。
我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开一下。
不是因为宋湄。
是因为周驼子承认了。
我从小以为自己是被他们从垃圾站捡来的,我欠他们一条命,所以再苦再累也不敢抱怨。
原来连这个“捡来”,都有水分。
原来我人生里每个“偶然”,都沾着算计。
秦素芝不在这里。
如果她在,她一定会扑上来打宋湄,骂她胡说。
可现在没人替我挡这一下。
我只能自己站着挨。
闻栖迟走过来,声音很稳:“先把人带走。这里不适合说话。”
宋湄忽然开口:“闻律师,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”
她看着我,笑意发冷。
“她恨了这么久,其实最该恨的人,从头到尾都不是我。”
“是孟既明。”
“因为是他,在十年前先找到她,又亲手把她送回了周家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她像是终于扔出最后一颗炸弹,整个人都轻松了。
“十年前,既明在旧城区做公益时,就见过你。他回来问过我,你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。”
“我告诉他,是。”
“他想把你接回来,是他自己查到江照梨身世有问题,怕你回来影响家里平衡,所以最后又压下去了。”
“你这些年在废品站捡瓶子,在黑网吧打工,被混混堵在巷子里打,他全知道。”
“他甚至还替你养父还过一次赌债。”
“可他没带你回家。”
“因为在他心里,你这个亲妹妹,不如他养大的假妹妹重要。”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十年前。
那年我十四岁,在旧城区广场发传单,的确遇到过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。
他给了我一瓶水,还问我:“你叫什么?”
我说:“周小汀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最后只说:“早点回家。”
我当时还以为,他是哪个学校出来做志愿的好心人。
原来那个人,是孟既明。
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是谁。
可他看着我在烂泥里挣扎了十年,什么都没做。
我眼前一阵发黑,扶住旁边的铁架才站稳。
周驼子急了:“小汀,你别听她挑拨!既明那会儿年纪也不大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我打断他,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账本,在哪。”
周驼子张了张嘴,最后低声说:“老家灶台下面,第三块砖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闻栖迟快步跟出来:“你现在不能一个人去见孟既明。”
我拉开车门,平静得可怕。
“谁说我要去见他?”
“我要去拿账本。”
“然后,让他自己滚来见我。”
回老家路上,我一夜没说话。
闻栖迟也没劝。
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像我这些年一节一节断掉的日子。
凌晨两点,我们撬开老屋灶台,真的挖出一个锈铁盒。
铁盒里不是钱。
是一本账本,一支录音笔,还有几张老照片。
账本上详细记着,宋湄这些年给周驼子和秦素芝的钱,每一笔都标了时间、缘由。
第一次,是“封口费,三万”。
第二次,是“医药费,一万八”。
第三次,是“孩子学费,五千”。
后面还有无数笔。
最多的一次,是十年前。
金额五十万。
备注只有四个字:既明代付。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录音笔里,存着一段十年前的对话。
少年音色清冷,已经很像现在的孟既明。
“把钱给他们,以后别再找孟家。”
周驼子问:“那孩子呢?她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他说:“不知道最好。”
“她回来,只会更惨。”
“照梨接受不了,妈也接受不了。这个家不差她一个。”
录音到这里断了。
屋里静得只剩我呼吸声。
闻栖迟站在门口,没催我。
我把录音又放了一遍。
第二遍,还是一样。
每个字都像锤子,慢慢把我心里最后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砸碎。
原来我以为的背叛,是三个月前。
其实不是。
是十年前。
在我还会因为一瓶矿泉水,就觉得这世上有好人的时候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