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下葬那天,棺材刚推进火化间,殡仪馆的大屏突然跳出一段直播回放。
画面里,穿着孝服的人不是我。
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时漾。
她跪在镜头前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妈,你放心,我一定替姐姐守住温家的脸,绝不让她再出去丢人了。她现在在送外卖,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,还偷过家里的东西……”
大厅里一片哗然。
有人回头看我。
有人把手机镜头对准我。
还有人低声说:“这不是温家那个真千金吗?听说当年接回来就把养父气死了,后来又害得亲妈脑溢血。”
我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,耳边只剩下嗡嗡声。
殡仪馆工作人员跑过来,急着道歉:“不好意思,系统串流了,马上切——”
“别切。”
我开口时,嗓子像磨过砂纸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我盯着屏幕里那张哭花了的脸,慢慢笑了:“让她继续播。今天火化的不是我妈的遗体,是温家最后一块遮羞布。”
这句话刚落下,一只水晶高跟鞋迎面砸到我额头上。
砰的一声。
血顺着眉骨流下来。
时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现场,踩着十厘米高跟,身后跟着我那位名义上的未婚夫祁照野,还有温家一群亲戚。
她指着我骂:“温妍笙,你还嫌不够晦气?妈都被你气死了,你还要在灵堂发疯!”
祁照野也皱着眉:“妍笙,今天这种场合,别闹。”
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血,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。
挺好。
人都到齐了。
我从外卖箱里抽出一份密封文件袋,扔在火化间门口。
“别急着给我扣帽子。”
“先看看,今天到底是谁给谁送终。”
一秒后,火化间的门自动合上。
我妈的遗体被推进去。
而文件袋里,露出半截亲子鉴定。
上面两个名字,刺得所有人脸色发白。
时漾。
温仲廉。
不是父女关系。
一瞬间,现场炸了。
01
最先冲上来的,是我二叔温仲齐。
他一把揪住我胳膊,恨不得把我撕了:“你敢在你妈葬礼上造谣?”
“造谣?”
我看着他,“那你拆开看啊。”
时漾脸色白得像纸,眼泪掉得更凶:“姐姐,你恨我抢了你十八年的人生,我认。可你不能这样污蔑我。我从小在温家长大,我怎么可能不是爸爸的女儿?”
她这话说得真好。
一句“从小在温家长大”,就把她自己钉成受害者。
好像我是那个阴沟里爬出来抢身份的人。
祁照野把文件袋捡起来,刚要拆,时漾忽然扑过去按住他的手:“照野哥,别看!姐姐现在精神不正常,谁知道她伪造了什么。”
精神不正常。
这四个字,我最近听了很多次。
因为半个月前,我拿着我妈临终前塞给我的一个旧U盘,去找温家人对质。
他们把我反锁在储物间里一整夜。
第二天,给我安排了精神鉴定。
结果自然是“情绪不稳,存在妄想倾向”。
我没吵,也没闹。
我从那个房子里搬了出来,白天送外卖,晚上睡城中村日租房,一边攒钱,一边查那只U盘。
今天,终于查到了。
祁照野沉着脸,还是拆开了文件袋。
里面一共三份。
第一份,亲子鉴定。
第二份,转账记录。
第三份,是一张旧照片。
照片上,年轻时的我妈站在医院走廊,脸色惨白。她旁边是个戴口罩的女人,怀里抱着两个婴儿。
其中一个,是我。
另一个,是时漾。
这不是普通抱错。
这是交换。
现场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我开口:“十七年前,温家找回真千金,所有人都说是巧合。可事实上,不是抱错,是有人故意换了孩子。时漾的生母拿了钱,把我送去穷山沟,把她女儿送进温家。后来她怕事情败露,又想继续勒索,所以这些年一直有人给她打钱。”
我抬了抬下巴。
“收钱的人,叫林秋曼。”
“打钱的账号,挂在温氏基金会名下。”
“而这笔钱最后的审批人签字,是——”
我看向我二叔。
“温仲齐。”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亲戚群里顿时炸开锅。
“什么意思?老二你早就知道?”
“那时漾到底是谁的孩子?”
“这、这不是乱伦吧?”
时漾突然尖叫:“不是!我不是野种!”
她这一声喊得很大,像是把自己也吓到了。
我盯着她:“你当然不是野种。你只是别人精心塞进温家的棋子。”
她猛地看向我,眼里闪过一丝慌。
就是这一丝慌,让我确定,她知道。
至少,她不是今天才知道。
祁照野的脸色也变了。
他压低声音问她:“漾漾,你知道这些事吗?”
时漾红着眼摇头,抓着他袖子:“照野哥,你信我,我真的不知道。是姐姐,她一直嫉妒我。妈妈生前最疼我,她就恨我,她故意挑今天——”
啪。
我一巴掌扇在她脸上。
现场瞬间死寂。
我手还在发麻,声音却稳得很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我妈打的。”
“她临死前三天,终于知道自己护了十七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。她中风躺在床上,嘴都歪了,还在问我,‘妍笙,妈妈是不是把你弄丢了两次?’”
我盯着时漾越来越难看的脸。
“你还有脸在她葬礼上哭?”
时漾捂着脸,像被打懵了。
下一秒,她忽然往后一倒。
“啊——”
她整个人摔在地上,手肘磕出一片血,哭得发抖:“姐姐,你想逼死我是不是?你就这么恨我吗?”
这演技,我见过太多次了。
小时候她摔个杯子,受罚的是我。
成年后她闹个绯闻,出来挡枪的还是我。
就连三个月前,她偷拍视频给营销号,造谣我在会所陪酒,最后被网友骂上热搜的人,也是我。
我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“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?”
她咬着唇看我。
“你总以为掉两滴眼泪,别人就得把脑子摘下来哄你。”
我一把掰开她攥着祁照野袖子的手。
“今天不行了。”
“因为今天,死人说话了。”
说完,我把手机连上殡仪馆音响,点开那只U盘里最后一段录音。
是我妈的声音。
很虚,很慢,像每说一个字都在耗命。
“妍笙……别回温家……如果我死了,就把东西交给闻雪……”
“时漾不是无辜的……”
“仲齐……要卖掉你……”
最后一句落下,全场彻底乱了。
“卖掉我”这三个字,比真假千金还炸。
连祁照野都猛地抬头看向我二叔。
温仲齐脸一沉,突然冲过来要抢我手机:“她病糊涂了,胡说八道!”
我早有防备,后退一步。
他扑空,踉跄撞在花圈上。
我冷笑:“你急什么?后面还有。”
录音继续。
“他们在谈一个项目……拿你去换祁家的融资……如果你不肯,就送去疗养院……签监护协议……”
我听过很多遍了。
可每次听到这里,还是会后背发凉。
原来不是我多疑。
那天我在温家书房门外听到的,是真的。
他们不是要把我送去治病。
是要把我变成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废人。
这样,我手里那百分之十二的外公遗产代持股,就能由监护人处置。
我妈到死才知道,自己护着的那群人,想吞掉的不只是家产,还有我。
02
“够了!”
温仲齐吼了一声,脸色铁青。
“一个死人说的疯话,你们也信?”
我看着他:“疯话?那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我妈住院最后一周,你强行换掉了她的主治医生?”
“为什么她明明恢复得不错,突然就开始大剂量镇静?”
“又为什么,她给我打的最后一通电话,只说了三个字——‘快跑,别回来’?”
他嘴角抽了抽:“你妈精神失常,医院有记录。”
“是啊,记录谁做的?”
我转头,看向人群后面一个女人。
“闻雪,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?”
所有人都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。
穿黑色西装的女人从门口走进来,头发一丝不乱,手里拿着公文包。
她是我妈以前的私人律师,也是我妈录音里提到的人。
闻雪一出现,温仲齐眼神明显变了。
“你不是出国了吗?”
闻雪看都没看他,只把一份医院内部审计报告拍在供桌上。
“温先生,擅自替一级监护对象更换用药记录,是刑事问题,不是家事。”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我心里那口压了太久的气,终于松了一点。
我不是一个人在打仗。
闻雪翻开报告,声音很冷。
“方女士,也就是温妍笙的母亲,入院后第九天,原本已经能进行基础交流。第十天晚间,值班医生被替换,新增一种不在原治疗方案内的镇静药。之后三天,方女士意识持续模糊。”
“而签字授权的人,是温仲齐。”
温仲齐怒道:“我是家属!”
“你只是弟弟,不是配偶,也不是直系子女。”
闻雪抬眼,“你没资格。”
这一下,亲戚们都开始后退。
谁都不傻。
真假千金是八卦,私改用药就是案子了。
时漾忽然从地上爬起来,哭着抱住我腿:“姐姐,我求你,别再闹了。妈已经走了,你非要把全家逼散吗?”
我低头看着她。
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手却攥得死紧。
像在求我,又像在拖我下水。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她也这么抱过我。
那天我刚被接回温家,她把自己最爱的洋娃娃剪烂了塞进我书包,然后抱着我哭:“姐姐,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你只是没见过这些……”
于是,全家都觉得我嫉妒成性。
我被关在阁楼三天,不给饭。
后来我发高烧,她还端了碗粥来,软软地说:“姐姐,你别怪我,我也不想的。”
她一直都这样。
刀捅进你身体里,嘴上却说自己手滑。
我慢慢把腿抽出来。
“时漾,别演姐妹情深了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温家的女儿,对吧?”
她身体一僵。
“你十二岁那年,偷看过温家的旧档案。后来你去找过林秋曼。再后来,你用这件事,反过来威胁温仲齐,让他继续把你当大小姐养着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这句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大厅里更安静了。
我笑了。
“因为你写过日记。”
“你以为你把那本本子烧了,可惜只烧掉一半。剩下那半本,被我妈收起来了。”
时漾脸色彻底灰了。
祁照野看她的眼神,也第一次带了陌生。
“漾漾,你一直骗我?”
她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扑过去抓住他:“照野哥,我不是故意的!我只是太害怕了!我怕一旦身份拆穿,我就什么都没有了!你不是说过,不管我是谁,你都会护着我吗?”
祁照野没说话。
他这人一向体面。
即便现在,他也只是把她的手一点点拽开。
“我说的是,你别骗我。”
时漾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我看着这出戏,只觉得荒唐。
上个月,我被全网骂“陪酒捞女”的时候,祁照野也只说过一句——
“妍笙,你先冷静,别把事情闹大。”
对我,他总是要我忍。
对时漾,他总说护着。
现在轮到他自己被蒙在鼓里,他终于知道什么叫难受了。
可惜,我已经看腻了。
闻雪这时递给我一把钥匙。
“你母亲留给你的保险柜,开吧。”
我盯着那把老式铜钥匙,手心发凉。
这是我妈最后的后手。
也是她死前最怕我知道的东西。
我没犹豫,直接走去殡仪馆寄存室。
闻雪跟着我。
身后,温仲齐还想拦,被保安拦住。
时漾突然在后面尖叫:“不能开!温妍笙,你开了你会后悔的!”
我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放心。”
“会后悔的人,不是我。”
寄存室里只有一个旧保险箱。
钥匙插进去,拧了两圈,开了。
里面东西不多。
一部老人机。
一摞股权文件。
还有一张泛黄的住院收费单。
我先拿起股权文件,看了第一眼就愣住了。
闻雪也变了脸色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
我喉咙发紧。
外公留给我的,不是百分之十二代持股。
是百分之二十八。
而另外百分之十六,在我成年前,被转到了另一个信托名下。
受益人一栏,写着两个字。
时漾。
我指尖都在抖:“我妈……把我的股份,分给了她?”
闻雪沉默几秒,接过那张收费单,看完后声音更沉。
“不是分给她。”
“是赎命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她把收费单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我妈的字。
“妍笙十二岁,移植配型成功。漾漾手术费与术后抚养,按约转股十六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下。
很多碎片一下全连上了。
十二岁那年,我被接回温家后不久,突然住院。
他们说我是重度贫血,要做个小手术。
我那时年纪小,又刚到新家,不敢多问。
手术后我昏了很久。
醒来时腰侧多了一条疤。
我以为是阑尾。
可其实不是。
我看着闻雪,嘴唇都在发麻:“我给谁配型了?”
闻雪没回答。
我却已经猜到了。
下一秒,寄存室门被人猛地撞开。
时漾不知怎么甩开了保安,披头散发冲进来,扑过来就抢文件。
“还给我!这本来就是我的!”
我本能后退,她却疯了一样拽住我衣领。
“你有什么资格抢?你不过就是个备份!是你妈自己答应的!是她跪着求我妈把我送回温家!她说只要我能活,她愿意拿你换!”
我的脑子轰的一声。
闻雪厉声:“时漾,你闭嘴!”
可她彻底失控了。
“闭什么嘴?她迟早都得知道!当年要不是我先天肾病,温家怎么可能冒险把她接回来?她那个山沟养母狮子大开口,非要两百万才肯放人。后来配型成功,方颂云哭着签字,说一个肾换我进温家,一点都不亏!”
我抬手就是一耳光。
这一下打得很重。
时漾被我扇得撞在柜子上,嘴角都裂了。
可我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原来我不是被找回来的。
我是被买回来做手术的。
原来我妈对我那点又远又近的愧疚,不只是因为弄丢了我。
是因为她亲手把我送上了手术台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