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这辈子最丢脸的时候,往往不是穷,也不是被甩,是你拼命给一个家当牛做马,到头来所有人都盼着你去死。
那天是腊月二十九,城里下着冷雨。
我提着两袋年货,刚把电动车推进小区单元门,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笑声。
是我老婆阮见微的声音。
“妈,你放心,离婚协议我已经让他签了。”
“孩子的事呢?”我岳母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。
阮见微笑了一声:“他那种人,签字的时候哪敢细看。肾源自愿捐献书和离婚协议夹在一起,他已经按手印了。”
我站在楼道里,手指一点点发麻。
塑料袋勒得我掌心生疼,苹果滚了一地。
楼上忽然安静了。
几秒后,门被拉开一条缝,阮见微低头看见我,脸上的笑一下僵住。
“秦泊,”她先开口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,“你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
我抬头看她。
结婚三年,她穿着我送不起的羊绒衫,住着我贷款买的房,开着写她名字的车。她爸重病,是我掏空积蓄续命。她弟弟赌钱,是我给他擦屁股。
现在她告诉她妈,我签了肾源捐献书。
给谁捐?
不用问,我都知道。
给楼下车位那辆迈巴赫的主人,盛聿州。
她的初恋,刚从国外回来,查出肾衰竭。
阮见微见我不说话,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偷听?”
我笑了,笑得喉咙发干:“我回自己家,算偷听?”
她妈这时候也出来了,张口就骂:“你摆什么臭脸?见微跟着你吃了几年苦,你给她什么了?聿州要是能好起来,她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。你一个送外卖的,捐个肾怎么了?”
我把年货放下,声音很轻:“那是我的肾。”
“你的命都是见微给你的!”岳母指着我鼻子,“当年不是她嫁给你,你这种孤儿,谁看得上?”
这句话我听了三年。
以前我忍。
今天我忽然不想忍了。
我走上楼,把门一推,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。
盛聿州。
他穿着深灰大衣,手里端着我前天刚买的紫砂杯,像坐在自己家里。
看见我,他甚至还笑了笑:“泊哥,别误会。见微也是为你好。你身体底子好,捐一个肾不影响生活,我这边会补偿你三百万。”
三百万。
原来我的婚姻、我的房子、我的命,在他们眼里,就值三百万。
阮见微皱眉:“聿州,你不用跟他解释。他一直都这样,小家子气。”
我盯着她:“所以你跟我结婚,就是为了找个备用肾?”
这句话一出来,客厅彻底静了。
她眼神闪了一下,但很快又硬起来:“秦泊,你别说得这么难听。我当年嫁给你,是因为你老实。可老实不代表你可以拖累我一辈子。”
“拖累你?”我气得笑出声,“你爸住院七十万谁出的?你弟欠赌场二十六万谁还的?这房子的首付月供谁在扛?你现在说我拖累你?”
盛聿州放下杯子,语气淡淡的:“够了。跟这种人没必要吵。”
这种人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像个笑话。
阮见微走到茶几旁,拿起一份文件拍到我面前:“行,你不是想知道吗?那我就明说。把字补全,年后去把肾捐了,三百万归你,房子归我。以后你想送你的外卖,还是回工地搬砖,都没人拦你。”
我低头看那份文件。
第一页是离婚协议。
第二页,果然是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。
我的名字已经按了红手印。
那一瞬间,我心里某根绷了三年的线,彻底断了。
我没吵,没闹,也没砸东西。
我只是拿起那份文件,看着阮见微问:“你真想好了?”
她以为我服软了,语气缓下来:“秦泊,人要认命。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你现在体面一点,至少还能拿到钱。”
盛聿州也跟着笑:“泊哥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我点点头,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。
然后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,慢慢撕了。
刺啦——
纸张裂开的声音,在客厅里特别响。
阮见微脸色骤变:“你疯了?”
我把碎纸往她脚下一扔:“想要我的肾,你们配吗?”
盛聿州一下站起来,脸色发青:“秦泊,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“脸?”我盯着他,“跑到别人家里惦记别人老婆,还想拿别人器官续命,你有脸这个东西?”
“你——”
他话还没说完,突然捂着胸口弯下腰,脸色煞白。
阮见微尖叫一声,赶紧扶住他:“聿州!你怎么了?”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盛聿州喘得像拉风箱,眼睛死死瞪着我,额头全是冷汗。
就在这时,我手机响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,那头是个很冷静的男声。
“请问是秦泊先生吗?这里是澜港市第一法院。您父亲生前设立的海外信托遗产,今天完成最终确认。按照法律程序,您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到场签收。涉及股权、现金与实业资产,总估值约九十七亿。”
客厅里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。
我捏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那边又重复了一遍:“秦先生,您在听吗?”
我慢慢回了一句:“在。”
挂断电话后,阮见微第一个笑了,还是那种很刻薄的笑。
“秦泊,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找演员了?九十七亿?你怎么不说你是首富私生子?”
岳母更直接:“穷疯了吧!”
盛聿州缓过一口气,讥讽地看着我:“这种低级把戏,只会让你更难看。”
我没解释。
因为连我自己都没想到,这通电话是真的。
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,只知道我妈生我时难产去世,我爸是谁,院长从来没说过。
十八岁那年,院长塞给我一把旧钥匙,说如果以后实在走投无路,就去城西老码头十七号仓库。
我一直没去。
因为我总觉得,靠自己也能活。
现在看来,有些东西,不是你不想要,它就不存在。
我弯腰捡起地上的车钥匙和头盔,转身就走。
阮见微在后面喊:“你去哪?”
我没回头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我只丢下一句话。
“去看看,到底是谁该认命。”
出了楼道,冷风一吹,我整个人才像活过来。
我骑上电动车,先去了城西老码头。
仓库十七号很旧,卷帘门锈得厉害。
我拿出那把旧钥匙,一拧,开了。
里面没有金条,也没有保险柜,只有一张落灰的办公桌,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纸袋里有三样东西。
一份亲子鉴定。
一枚黑色印章。
还有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只有一句话:
“你要是看到这个,说明他们终于逼到你没路走了。儿子,别当好人了。——秦峥”
秦峥。
澜港市二十年前最狠的资本猎手,也是后来跳海失踪的那个男人。
我盯着那行字,胸口发堵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不是法院,是一个叫庄律的人。
“秦先生,我是您父亲生前的法律顾问。现在情况紧急,盛家已经收到风声,正在查您的身份。您最好立刻来法院,有些股权一旦过夜,会被提前冻结。”
我皱眉:“盛家?”
“对。盛聿州的父亲盛开诚,正是当年吞掉您父亲部分产业的人。简单说,您和盛家,不只是情敌那么简单。”
风更冷了。
我忽然明白,今天这一切,可能不是巧合。
阮见微嫁给我,盛聿州回国,肾源,离婚,逼签字……
也许从一开始,我就是他们眼里那头待宰的羊。
可惜,他们宰错人了。
我赶到法院的时候,已经傍晚。
法院门口停着一排黑车,阵仗大得吓人。
我还穿着外卖冲锋衣,头发被雨打湿,鞋上全是泥。
保安拦住我:“送餐走后门。”
旁边几个西装男看了我一眼,都笑了。
“现在外卖都敢往法院里送了?”
“别挡路,里面开会呢。”
我刚要开口,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跑下来,冲我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秦先生,抱歉,让您久等了。我是庄律。”
门口一下安静了。
刚刚拦我的保安,脸都白了。
庄律接过我手里的头盔,语气恭敬得过分:“所有人都在等您。董事会、信托机构、法院公证处,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我点点头,跟他往里走。
进电梯前,我回头看了眼玻璃门外。
一辆熟悉的迈巴赫正好停下。
车门打开,盛聿州在司机搀扶下走出来,脸色还是病态的白。
而他身后,是阮见微。
她一抬头,也看见了我。
她眼里的轻蔑,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就慢慢变成了错愕。
我冲她笑了一下。
笑得特别平静。
电梯门缓缓合上。
这一回,轮到他们追着我跑了。
会议室里,人比我想的还多。
一排排文件摊开,投影幕上是复杂到头疼的股权结构图。
庄律给我拉开主位:“秦先生,请坐。”
我坐下后,他直接切入主题:“您父亲名下的离岸信托共分三部分。现金资产三十二亿,海外基金二十八亿,国内实业与股权折算约三十七亿。最关键的是,您将自动继承瀚澜集团百分之三十四点七的股份,成为第一大股东。”
我问:“瀚澜集团是什么?”
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表情都很微妙。
庄律低声说:“盛家现在的核心资产。”
我顿了一下。
“也就是说,盛聿州家里的公司,以后我说了算?”
庄律笑了:“如果您签字,理论上,是的。”
这就有意思了。
刚才还想要我肾的人,转头要给我打工。
我拿起笔,签下名字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阮见微。
我接了,开了免提。
她声音压得很低,明显是在强装镇定:“秦泊,你在哪?”
“法院。”
“你别闹了,赶紧回来。聿州身体不舒服,刚才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。你把文件撕了也没关系,我们可以重新谈。”
我笑了:“怎么谈?”
她咬牙:“房子可以先不离,你捐肾的事也可以缓一缓。你别再搞这种骗人的把戏,丢人现眼,对谁都不好。”
会议室里一圈人都听见了。
不少人脸色都变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淡淡开口:“阮见微,你知道你现在在跟谁说话吗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,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盛聿州急促的声音:“见微,把电话给我。”
下一秒,盛聿州冷冷道:“秦泊,你是不是在搞鬼?法院那边为什么说今天有股权变更?”
我说:“因为有啊。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,瀚澜的股权轮得到你碰?”
庄律这时接过话筒,语气公事公办:“盛先生,纠正一下。从现在起,秦先生是瀚澜集团第一大股东。您名下持股比例自动降为百分之九点三。另,明日上午九点,董事会将讨论您暂离执行总裁职务的议案,请准时出席。”
电话那边死一样安静。
几秒后,传来一阵玻璃碎裂声。
我能想象盛聿州摔手机的样子。
电话挂断后,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。
庄律推来另一份文件:“秦先生,按照您父亲留下的特别附加条款,您有一次对盛家旧案进行追溯审计的权利。简单点说,您可以查他们二十年前怎么吃掉您父亲资产的。”
我没犹豫:“查。”
“还有,”庄律顿了顿,“我们还查到一件事。三年前您和阮见微的婚姻,背后并不单纯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把一份调查报告放到我面前。
第一页,是阮见微大学时期的照片。
第二页,是她和盛聿州父亲盛开诚在咖啡馆见面的监控截图。
第三页,是一份转账记录。
金额:一百八十万。
收款人:阮见微。
备注:婚后持续观察,必要时促成器官匹配。
我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报告最后一句写得很清楚:
“经核实,阮见微与您结婚前,已知晓您可能为秦峥之子。其婚姻行为带有明确监控与控制目的。”
原来不是备用肾那么简单。
她嫁给我,是为了看着我。
必要的时候,挖肾。
如果运气好,再顺手把我爸留下的东西,一起吃干抹净。
我沉默了很久,才问:“他们知道我知道了吗?”
庄律说:“现在还不知道。但很快会知道。”
我把报告合上,站起身:“那就让他们知道。”
当天晚上,我回了家。
不是因为舍不得。
是因为该清账了。
门一打开,客厅灯火通明。
阮见微、她妈、她弟阮承狗,还有盛聿州,全在。
阵仗比白天更齐。
阮承狗一看见我就冲过来,拽着我领子骂:“你他妈今天是不是故意耍我们?你知道州哥被你气成什么样了吗?”
我反手把他推开:“滚。”
他踉跄两步,抄起烟灰缸就要砸我。
结果门口进来两个黑衣保镖,一左一右按住了他。
阮家三口都愣了。
盛聿州眯起眼:“你带人来我能理解,装成这样,有意思吗?”
我走到沙发前坐下,看着他们:“有意思。尤其看你们脸色的时候,更有意思。”
阮见微盯着我,像第一次认识我:“法院那些人,真的是冲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九十七亿……”
“也是我的。”
她脸上血色一下褪干净。
岳母立刻变了嘴脸,声音都柔了:“小泊啊,你看这事闹的,一家人何必这样。见微也是一时糊涂,你们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看着她,“你不是最看不起送外卖的吗?现在怎么不骂了?”
她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阮见微突然冲过来,抓住我胳膊:“秦泊,你早就知道自己身份?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我看着她,觉得这话真挺可笑。
“你有给过我说真话的机会吗?”
“我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承认,我开始接近你是有目的。可后来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的!”
盛聿州脸色瞬间沉下来:“见微,你说什么?”
阮见微没理他,只死死看着我:“秦泊,只要你愿意,我们重新开始。以前的事我都可以解释。你不是一直说想有个家吗?我可以陪你重新来。”
这话要是放在今天之前,我可能真会心软。
可现在,我只觉得恶心。
我把她的手一点点掰开。
“你不是想解释吗?那我替你解释。”
我把那份调查报告扔到茶几上。
“你大学毕业欠了高利贷,是盛开诚替你平了账;条件是嫁给我,盯着我。后来发现我真是秦峥儿子,就继续演夫妻情深,等需要的时候,要么拿我的肾救盛聿州,要么拿我的命换盛家的稳妥。对吗?”
阮见微看着报告,整个人都僵了。
岳母一下扑过去,翻了两页,声音都变调了:“这……这哪来的?”
盛聿州也沉默了。
这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我笑了笑:“怎么,不演了?”
阮见微眼圈一下红了,忽然跪了下来。
“秦泊,我错了。”
她这一下,连我都愣了半秒。
三年来高高在上的阮见微,居然跪我了。
她抱住我的腿,哭得很凶:“我一开始真的没办法,我妈逼我,我欠债,我走投无路。可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。你每天半夜给我煮醒酒汤,我发烧你背我去医院,我爸骂你你也忍着……这些我都记得。我只是、我只是回不了头了。”
她哭得很真。
如果不是我看到那些转账记录,我差点都要信了。
盛聿州猛地站起来:“阮见微,你他妈给谁下跪?”
她回头冲他喊:“你闭嘴!你有什么资格管我?”
这一嗓子,客厅直接炸了。
阮承狗也懵了:“姐,你不会真喜欢上这个废物了吧?”
我低头看着阮见微,声音很平:“你喜欢我,所以骗我签捐肾书?”
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喜欢我,所以拿我爸的遗产消息去跟盛家邀功?”
她脸色更白了。
“你喜欢我,所以今天白天还在劝我认命?”
每问一句,她就抖一下。
我蹲下来,凑近她耳边:“阮见微,喜欢这两个字,从你嘴里出来,脏。”
她像被人抽空了骨头,瘫在地上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