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协议砸到我脸上的那一刻,包厢里正放着生日歌。
奶油蜡烛晃得人眼花,我手里还端着给婆婆盛好的长寿面,汤洒了一手,烫得发红。桌上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,像等着看一场笑话。
“签吧,池霁禾。”我丈夫岑聿把钢笔推过来,语气像在谈一笔普通生意,“房子归我,车归我,公司股份你本来也没有。卡里五十万,算我仁至义尽。”
我还没说话,坐在他身边的年轻女人先摸了摸肚子,红着眼低声开口:“岑总,别这样,姐姐会受不了的。毕竟她跟了你七年。”
姐姐。
她叫得真亲热。
我盯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,耳边嗡的一声。
婆婆立刻接上:“受不了也得受。三年不下蛋,现在外面的孩子都有了,还占着位置做什么?霁禾,你要是真懂事,就别耽误阿聿当爸爸。”
满桌亲戚窃窃私语。
“原来真生不了啊。”
“岑家还算厚道,给五十万呢。”
“这种女人赖着不走才丢人。”
我慢慢把手里的碗放下,手背上的汤水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我看着岑聿。
岑聿皱眉,像嫌我不识趣:“你不是一直想要个答案吗?这就是答案。阮莹怀孕了,三个月。孩子是我的。”
阮莹眼圈更红了,手轻轻拉住他衣角:“阿聿,我害怕……”
他反手握住她,动作熟练得刺眼: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那一瞬间,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体检单上的“妊娠六周”。
我本来打算今天告诉他的。
我甚至在包里装了一双婴儿袜。
“好。”我笑了一下,把离婚协议拿起来,“离婚可以。”
全桌都安静了。
岑聿像是松了口气,嘴角刚要动,我已经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,抬手就甩到阮莹脸上。
“但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我声音不大,包厢里却听得很清楚,“不是你不要我,是我不要你。”
阮莹尖叫一声,纸张划过她的脸,留下一道红痕。
婆婆猛地站起来:“池霁禾!你疯了!”
“对,我疯了。”我拿起桌上的蛋糕,直接扣在岑聿那张永远体面的脸上,“祝你们渣男贱女,百年好合,孩子最好长得别太像隔壁王主任。”
全场炸了。
“池霁禾!”岑聿抹了把脸,暴怒起身。
我抓起包转身就走,心脏跳得快要裂开。还没走到门口,身后突然有人追上来,一把拽住我的手腕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岑聿压低声音,脸色难看,“什么叫像王主任?”
我疼得皱眉,甩开他:“你不是很会算日子?自己算。”
阮莹脸白了。
婆婆也愣了:“阿聿,这……”
“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!”阮莹突然提高声音,哭得梨花带雨,“姐姐,你恨我可以,不能污蔑我肚子里的孩子啊!”
她扑过来要抓我,脚下高跟鞋一歪,整个人直直撞到我身上。
我后腰磕在桌角,腹部猛地一坠。
冷汗瞬间冒出来。
血从腿间淌下来的时候,包厢里所有人都傻了。
岑聿脸上的怒意终于变成慌乱:“池霁禾,你怎么了?”
我扶着桌子,疼得眼前发黑,却还是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岑聿,我怀孕了。”
空气像是被人掐断了。
婆婆嘴唇哆嗦: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
我看着他们那张张僵住的脸,只觉得可笑。
“六周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你们岑家不是要孙子吗?可惜了,刚才可能被你们亲手弄没了。”
岑聿瞳孔猛缩,伸手要抱我:“去医院,快去医院——”
我一把推开他,几乎是吼出来:“别碰我!”
这一声喊完,我眼前一黑,直直栽了下去。
再醒来,是医院。
消毒水味钻进鼻子,天花板白得刺眼。
我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小腹。
平的,冷的。
“孩子没保住。”
医生的话像钉子,直接钉进我脑子里。
“出血太凶,送来得晚。你本来子宫壁就薄,这次流产后,短期内很难再怀孕。以后就算怀,也要特别小心。”
我没哭。
我只是看着天花板,眼睛干得发疼。
病房门被推开,岑聿走进来,手里还提着保温桶。他眼里全是血丝,看起来像守了一夜。
“霁禾。”他站在床边,声音发哑,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你怀孕了。”
我转头看他:“所以呢?”
“我会跟阮莹断干净。”他急急开口,“孩子我也会处理。我们不离婚了,好不好?你养身体,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胸口都疼。
“岑聿,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你回头,所有事都能翻篇?”
他僵住。
我撑着床坐起来,盯着他:“我流掉的不是一块肉,是我最后一点犯贱的念头。你跟她上床的时候,陪她产检的时候,把我当保姆当摆设的时候,就该想到今天。”
“我承认我错了。”他竟然蹲下来,想拉我的手,“给我一次机会,霁禾,我真的会改。”
我猛地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砸过去。
“滚!”
玻璃碎了一地。
门外的婆婆冲进来,张口就骂:“你发什么疯?阿聿都低头了,你还想怎么样?孩子没了那是你自己命薄!”
啪——
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。
病房彻底安静了。
我手心发麻,心里却第一次有种痛快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我死掉的孩子打的。”我看着她,“还有,以后别再拿你那张臭嘴说我命薄。真要论报应,你儿子断子绝孙都不冤。”
“你——”婆婆捂着脸,气得发抖。
岑聿也变了脸:“池霁禾,你说话别太过分。”
“过分?”我盯着他,慢慢开口,“那你听听更过分的。离婚,我要你净身出户。”
岑聿像听到了笑话:“你在做梦?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,你有什么资格——”
“资格?”我直接打断他,“岑聿,璟川科技最早的算法模型,是谁写的?”
他表情微变。
“公司创业初期的第一版融资BP,是谁做的?”
“最开始陪你跑客户、睡办公室、熬通宵改方案的人,是谁?”
“你是不是忘了,池霁禾不是你养的金丝雀,是陪你从地下室爬出来的人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婆婆还在嘴硬:“那又怎么样?夫妻本来就是一体的,帮自己男人不是应该的?”
我盯着她,笑意发冷:“是啊,一体的。所以公司账上的烂账,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
岑聿脸色一下就白了。
我知道,我赌对了。
创业第三年,岑聿为了撑场面,签过几份灰色合同。后来公司做起来了,他就把尾巴擦了个大概,自以为没人能看出来。
可那些合同,是我陪他熬夜整理的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他声音沉下去。
“很简单。”我靠回床头,“离婚,股份分割,房产折现。该我的,一分都不能少。不给,我就把那些东西送去该送的地方。”
婆婆尖声道:“你敢!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岑聿死死盯着我,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半晌,他挤出一句:“池霁禾,你变了。”
“不是我变了。”我轻声说,“是我终于不想死在你们岑家了。”
他走的时候,脸色难看到极点。
我以为自己会松口气。
可病房门一关上,我还是把脸埋进被子里,浑身发抖。
我的孩子没了。
那个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的孩子,已经不在了。
眼泪把枕头打湿,我哭得喘不过气。
病房门又被推开,我以为是他们去而复返,张口就骂:“滚出去——”
“脾气还是这么大。”
一道女声响起,清凌凌的。
我抬头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高挑女人,穿黑色西装,拎着一个果篮,眉眼冷艳利落。
我愣了几秒:“……桑泠?”
她是我大学室友。
也是我毕业后断联四年的朋友。
最后一次见面,是我为了陪岑聿创业,放弃了跟她一起去上海做项目。她当时骂我恋爱脑,说我早晚会把自己赔进去。我们大吵一架,不欢而散。
没想到再见面,会是在这种场合。
“怎么,不认识了?”她把果篮放下,扫了我一眼,“脸白成这样,还挺像刚从阎王殿爬回来。”
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又下来。
她皱眉:“别哭,我最烦哄人。”
说完,她还是抽了张纸递给我。
我接过去,哑声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有个客户住这家医院的VIP病房,我路过楼下,正好听见你前婆婆在电梯口骂你是不会下蛋的母鸡。”她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我一听这台词,就猜是你。”
我被她气笑了,笑着笑着又想哭。
桑泠看着我,语气终于放轻了一点:“池霁禾,离吗?”
我沉默几秒,点头:“离。”
“行。”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“那先别哭了,哭没用。这个律师是我合伙人,专打离婚和商业分割,嘴毒手黑,收费也黑,但值。”
我看着名片上的名字,心里慢慢定下来。
“桑泠。”我低声说,“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谁说你什么都没有?”她往后靠了靠,挑眉看我,“你还有脑子。还有一身被生活打出来的狠劲。最重要的是,你终于舍得发疯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继续道:“璟川科技最近在谈A轮追加融资,对吧?”
我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现在在做投行。”桑泠笑了笑,“更巧的是,给他们领投意向书的机构,跟我有点关系。”
我猛地看向她。
她慢悠悠地开口:“池霁禾,要不要跟我做个局?”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局?”
“让岑聿最得意的时候,摔个粉身碎骨的局。”
我盯着她,半天没出声。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声。
桑泠把一份资料放到我被子上:“先看看。岑聿背着你,不只是出轨。他这半年,为了撑估值,财务数据做得很花,供应商回款也有问题。真要捅出去,他公司不死也得扒层皮。”
我翻开文件,手一点点攥紧。
一页页数字背后,全是我熟悉的项目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我问。
桑泠看着我,嗤了一声:“因为我见不得傻子被人欺负两次。第一次你是自己选的,第二次要还不醒,那就是活该。”
她说话还是这么难听。
可我鼻子更酸了。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璟川当年那套核心算法,如果我没记错,版权登记人一直没改吧?”
我猛地抬头。
那是我毕业设计改出来的原型。
公司刚成立时,为了省流程,岑聿说先挂我的名字,等以后做大了再统一处理。后来忙着忙着,这事就被拖过去了。
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形式。
桑泠看着我发愣的样子,笑了:“看来你还真不知道自己手里捏着什么。”
“池霁禾,你不是空手。”
“你手里,捏的是他的命门。”


